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摧残,一位温和的武汉全职妈妈,擅长写作。2008年,她在家长一百论坛注册会员以后笔耕不缀,一支妙笔写自己,也写身边人,她讲的故事常常是10万、20万的阅读量,引发众多江城妈妈的共鸣和追捧。本专栏所有文章禁止转载,家长一百论坛原创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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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摧残新篇】孽缘
【摧残新篇】乱麻
【长篇连载】谁之错,谁之过
【摧残新篇】一丈之地
连载中
【摧残长篇】有些爱注定……


第一章

     
晚年的母亲行动不便,每天有十多个小时的时间都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我和两个异父姐姐轮换来照顾她陪伴她。母亲每天只做三件事:看电视、等女儿、和我们仨姐妹聊往事……

1. 母亲的童年
一九三五年,母亲出生在一个贫寒的纺纱工人家里,排行老五也是老幺。若不是姥姥以死相抵,刚剪断脐带的母亲或送人或扔马路边去了。贫贱夫妻百事哀,饿着肚子还要日复一日从事体力活的姥爷,对这个幺女已经没有力气去履行父爱。是姥姥要留要养的,那么我母亲的那口吃食只能从姥姥嘴里“抠”,别的嘴是挤不出一滴米汤的。姥姥没有多的食物给我母亲,却把最多的疼爱给了她。
  
母亲原本比同龄孩子说话早,好奇心又重,话自然就多,姥爷时常叫我母亲少说些话,省着点力气,本来就没吃饱会饿得更快。姥姥就说小嘴巴勤快,没有往里吞(吃)的,不能闲着呀,就只有往外吐(说)了。母亲时常问这问那问得姥姥没话应答,就笑着说我又不是先生,哪里知道那么多。母亲又问先生是什么?姥姥说先生就是什么都知道的人。母亲说我要当先生,姥姥说先生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要识文断字还要知晓天下事。母亲又说我要识文断字,姥姥叹口气,说肚子都吃不饱,哪有钱识文断字。

舅舅姨妈年长一些就陆续跟着姥爷姥姥去纱厂做童工,剩下年幼的母亲一人在家。贫民窟的孩子喜欢成群结队玩耍,留守在家的老人互相照看着。一位曾经做过私塾先生的老爷爷,喜欢把孩子们叫到跟前“谈古论今”。母亲很喜欢听老爷爷的故事,老爷爷还能回答出姥姥回答不出的问题。母亲问老爷爷您是先生吗?老爷爷笑着点头,母亲喜欢的不得了,每天屁颠屁颠的自个跑去听“先生”讲那些似懂非懂的故事。

姥姥看见我母亲用树枝在地上画,问是画小鸡还是小狗呀?母亲说我写字呢。姥姥弯下腰一看,还真不是小鸡小狗。姥姥不识字,不知道我母亲写的是不是字,想她又没上学哪会写字,只当她是“造字”玩。为了表扬她的乖巧,时常会夸写的真好看,母亲就纠正,说字不是写的好看,是要写的工整,姥姥就笑着回答哦,工整,写得真工整。直到有一天母亲母亲的小嘴里,噼里啪啦说出一长串“人之初性本善……",姥姥没上过学堂,却听过上过学堂的孩子读过,姥姥这才警觉。一番盘问,姥姥才知道母亲已经“师从”老爷爷了。

家里出了个识文断字,还会念“八股文”的,把姥姥高兴坏了,鼓励母亲把老爷爷认得的字都学会,把老爷爷知道的道理也都学进肚子里去。姥爷嘀咕了一句“这年头识字又填不饱肚子”,姥姥顶道怎么不能,教书先生能养活自己的。姥爷说那个老爷爷现在不也靠儿孙才能吃上口野菜糊糊,姥姥说人家年轻时可是养家糊口的,谁老了不靠儿孙。姥姥还说不管当先生吃不吃得饱肚子,我就是稀罕识文断字的。姥爷虽然不稀罕,但年幼的母亲闲着也是闲着,就没再说不要学之类的话。

姥姥认真了,比母亲学认字还认真。半辈子老实本份的姥姥干起小偷小摸的“营生”,偷厂办公室里的铅笔和纸张,拿回来给我母亲练字。厂里有所觉察,工头几次全厂搜身训话,说捉到小偷不仅开除还要剁手。姥爷训斥了姥姥,又对我母亲下了命令,不许学什么认字了,闲着去拾柴火去。母亲已经学入迷了,又有姥姥掩护,每天姥爷出门去上工,母亲就去“上学”,赶着姥爷回家前跑回家。

姥姥是个知道感恩的人,虽然老爷爷是闲来无事之举,但自个受益了,就不能怠慢人家。姥姥做了双棉鞋让我母亲送去,就着给老爷爷磕个“拜师”头。有钱买米了,无论是买一斤半斤,姥姥都会抱着米袋子先去老爷爷家,抓把米放下再回家往稀饭锅里多加一勺水。老爷爷被感动了,拿出了当年当私塾先生用过的戒尺。母亲的识字不再是闲来无事的消遣,母亲也开始有哭着鼻子回家的时候。姥姥不仅不心疼,还会说自个想学的,就得拿出样儿去学,不想学了就直接和老爷爷说,别耽误了老爷爷捡柴的功夫,干脆跟着老爷爷捡柴去算了。

母亲在姥爷的“百般阻扰”和姥姥的激励中,风雨无阻地跟着这位严厉的启蒙老师,学习了近十年,直至老爷爷寿终正寝。老爷爷临终前将毕生积攒的书籍传给了我母亲,还留下一句话给姥姥,说这妮子是当女先生的料,千万别送纱厂去可惜了。姥姥大字不识一个,却懂书的价值与珍贵。姥姥把书一摞摞抱回来搁在床上,然后在家徒四壁的家里寻找能放置书籍的地方。姥爷没能阻拦住书进家门,就很生气地指着家里唯一的一口装满破衣烂衫的樟木箱子,说把这里面的东西一把火烧了,给你娘两的这些宝贝腾地方。

姥爷的气话还真给姥姥找到了放书的好地方,姥姥把衣服都捞出来,把书放进箱子里。气得姥爷抱起衣服就往灶堂去,母亲吓得大叫,姥姥却继续整理书籍,大声对爷爷说烧了没穿的,你想一家人光腚进进出出你就烧吧。结果气得姥爷返回来,把衣服一股脑砸在姥姥身上。姥姥一边安慰吓哭的母亲,一边把衣服清理进柴火篓子里。姥爷说等姥姥不在家的时候,拿书引火烧灶,姥姥啪的把门板一拍,说那你就准备下门板吧(姥爷老家习俗:家里人离世,卸下门板,将尸身放门板上,搁至出殡)。

2. 母亲走进学校

母亲失去“先生”这一年,也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的欢庆之年。纱厂老板和工头对工人的态度有了很大的改变,工人待遇也有所提高,母亲一家的生存状况慢慢好转。书籍风波才平息,姥姥又掀起一阵大浪。姥爷提出让已年满十四的母亲去纱厂做工,家里孩子一个跟着一个长大,得为男婚女嫁存点钱。姥姥不同意,她说要送我母亲去女子学校读书。
家里如同扔进一颗炸弹,不仅姥爷强烈反对,舅舅姨妈们更是声泪俱下地控诉姥姥这多年的偏心,因为我母亲是家里唯一没做过童工的。面对舅舅姨妈的控诉姥姥没有辩解,只是为母亲的继续求学据理力争。姥爷最后威胁姥姥如果一意孤行,那么这个家里要么留下姥姥和母亲,要么留下姥爷和舅舅姨妈们,没有第三个选择。面对全家人的反对,倔强的姥姥最终还是把我母亲送进了女子学校,嘱咐母亲啥也别管啥也不要想,好好读书。
   
母亲和姥姥分手那一刻哭成泪人,她担心姥姥在家受“排挤”。每次姥姥送生活费来,母亲都会问姥姥在家的处境,姥姥的回答是看我缺胳膊少腿没?家里门板下框没?姥姥的轻描淡写,没有打消我母亲的担心。果然,放假前姥姥特地跑来嘱咐我母亲假期就在学校住着,温习功课安静,家里太吵吵。母亲很想回家,但姥姥这么说了,就一定是家里还未风平浪静,她怕回去了会火上加油。

朱小熹 发表于 2018-2-6 14:05 | 显示全部楼层 2#  
第二章
初入校时,同学之间都暗地里以家境自动划分交友圈,后来家境好的同学过生日兴起攀比之风,每一个后过生日的都比前一个办的盛大,结果就是越盛大越“空旷”。为了人气兴旺,纷纷打破界定,广邀“穷”同学参加生日宴。母亲也无法推辞地参加了两位“富”同学的生日宴,之后母亲成为学校校刊的主笔之一,折服于我母亲的博学多才,两位“千金”主动和我母亲频繁接触,并结为好友。
   
张姓同学,本地最大百货公司老板家的千金,得知母亲假期不能回家,就邀去她家小住。母亲对“资本家”家有种本能的抗拒,婉拒了。然而放假那天,张硬是将我母亲强行拉上车。路上母亲反复强调只小玩一会,绝不小住,张不解,说我家又没大老虎,你怕什么?母亲在心里说资本家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大老虎。晚上张父母回来,张同学将我母亲介绍给他们,张父母很和蔼友善,完全没有资本家该有的“罪恶嘴脸”。不懂有钱人家规矩的母亲,在张家吃的第一餐饭除了有点拘谨,一点不尴尬。
   
经不住张的苦苦挽留,母亲留下了,被安排在客房休息。母亲失眠了,她百思不得其解,虽然母亲没做过工,但家人每天辛辛苦苦的做工十几个小时,还填不饱肚子是自己的真实感受。概念里的资本家怎么和现实里的不一样呢?是以前的讹传还是现在把他们改造好了?第二天一大早张就拿着一套裙装来送给我母亲,说是收的生日礼物,太多,穿不过来。母亲死活不要,张死活要给,两人拉扯半天,最终还是给我母亲套身上去了。出门时,门口放置着一双新高跟鞋,又是一番拉扯,母亲第一次穿着高跟鞋小心翼翼地走在大街上,心想完了,我也成资本家小姐了。
      
母亲参加过生日宴的第二位同学姓薛,父亲是银行行长,哥哥也是银行高级职员,家境比不上张家,但也是住小洋楼,家里有佣人使唤的。张带我母亲就是去她家玩。薛母模样很年轻,上次生日宴上张就把她误当成薛家大嫂,闹了笑话的,又因送了重礼而去的“富”同学,都得到薛家隆重接待,及薛母的亲自道谢,所以张和薛家人很熟,而空着手去的母亲没有这样的礼遇,薛母不认识我母亲。
   
薛母心态也很年轻,三个女孩聊天时,薛母就坐在旁边削水果,听到好笑的话跟着笑,遇到感兴趣的话题也跟着说。母亲感觉得到张在刻意讨好薛母,一会说衣服漂亮,一会说首饰好看。夸得薛母把家当都拿出来,说着每件首饰的由来。张从首饰盒里挑出一枚小巧精致的戒子,说喜欢。薛母只夸有眼光,说是宫里的东西,薛家专传给长房儿媳的“玉玺”。张开玩笑说她想要,薛母笑着说那好啊,嫁我们家来就传给你。
     
佣人请示买什么菜?薛母问丫头们想吃什么呀?张同学报了好几个菜名,薛母笑着说张的口味怎么这么随薛家呢。母亲打小就吃得简单,报不出那些个花花菜名,不知道怎么回答。薛母笑咪咪地看着我母亲,问你喜欢吃什么呀?母亲想说我什么都吃,又觉这样回答不淑女,怎样回答妥帖又不知道,只有回答不饿。薛母说不饿也要吃点呀,不然回去饿了你父母该说我们家小气了,孩子来玩饭都没得吃,说出去我薛家可要被人笑话了。薛替我母亲解围,说了几样菜吩咐着佣人去买了。
     
吃饭时,张的话特多,一会儿说这菜好吃,一会儿说那菜好吃。薛母说喜欢就常来,张娇声说阿姨不讨厌我就每天来,薛母说喜欢都喜欢不过来,怎么会讨厌。母亲也是伶牙俐齿的,但和薛母不熟,又不习惯这样的环境,不仅讨巧的话说不出口,还浑身的不自在,就安安静静的吃饭。吃完饭张没有走的意思,和薛母聊她家办舞会的一些趣事,薛母也爱听,一问一答的,不亦乐乎。有钱人家的事,我母亲很陌生,插不上话,被冷落在一边。
     
母亲去卫生间,刚走出客厅,就听薛母问那个女孩又是哪家千金呢?张说她父母是纱厂做工的。薛母很惊讶地说她家还买得起那么贵的衣服和鞋子?薛很骄傲地说我送给她的。薛母长长哦了一下,说我说呢,这可是西洋货,一般人家是买不起的。张一句“我家做生意也做慈善”,引来一片笑声。张接着说我家百货公司有的是,改天我陪阿姨去逛,喜欢什么我送您。薛母笑得咯咯的,说不要你送,打个折就行,我这个人是穿不起就不买,买不起就不穿。
   
母亲的自尊心被扎痛了,想马上离开,想立刻换下身上的衣服和鞋子。可是不管我母亲怎么暗示,张就是不愿走。母亲只得熬着,心里发誓再也不来薛家张家,以后也别和她们走得太近。晚餐时间薛父薛哥回来,围坐在一起吃饭。一天不歇嘴的张突然安静下来,斯斯文文地吃,千金小姐的优雅气质表露无遗。整个饭局就听薛哥高谈阔论,及薛母给儿子的叫好声。薛父怪怪的,进门还笑着打招呼说贵客来了,和薛母进卧室换了衣服出来,态度就“分明”起来。我母亲不言不语的吃完这顿饭,催促着张告辞了。
   
张觉察到我母亲不悦,就问怎么了?母亲不想回答,转移话题问张晚餐时咋变了个人似的,张笑着说有异性的场合女孩子就得矜持点。一路张都在念叨薛哥在饭桌上说过的话和事,无比崇拜的说他怎么知道这么多事呀?!母亲说都是报纸上登过的事,平时看报就能知道。张说我也看报呀,我怎么不知道?母亲笑着说那是因为你只看电影明星新闻。
   
母亲执意回学校去,并拒绝接受赠予,张说你不要,留下也没用了,我不穿别人穿过的衣物。母亲说你可以拿去做慈善啊,你家不是做生意也做慈善的吗?!张明白怎么回事了,连忙解释白天在薛家说的是玩笑话。母亲还是穿着自己的衣服鞋子,空着手回学校去了。母亲在学校呆了半个多月,留校生寥寥无几,很冷清。母亲实熬不住了,不顾姥姥的叮嘱跑回家去。
  
果然,舅舅姨妈们还在生着气,不理睬我母亲,姥姥训斥他们大的没个大样,都不知道疼着小的点。他们就一起说我们都不吃不喝供她读书了,还要我们怎样疼她?特别是大舅,隔壁左右的同龄人都有孩子了,姥姥还不张罗他的婚事,所以他最生气,和姥姥吵得最凶,还扬言要去住桥洞,离开这个家。母亲哭了,姥爷瞪了舅舅姨妈们一眼,用眼神制止了他们。打我母亲进门起,就没说话的姥爷终于开口了,说将来要当先生的人,有话要说出,有道理要摆出来,怎么跟个葫芦式的,哭有啥用?姥爷语气变了,家里风向也跟着变了,之后没人再为母亲上学一事发闹骚。
     
张跟薛说了我母亲听见那天的谈话内容了,为此薛也来解释和道歉,母亲只说过去的事不提了。母亲没再去过她们两家,但知道她两互动频繁。两年后,满天飞的“政府要没收私企”的传言,让张家萌生举家搬迁去香港的念头,并开始抛售百货公司的货物及房产。张每天愁眉不展,以为她是为离开熟悉的环境而不悦,已经疏远她的母亲,又开始时常陪着安慰她。
     
很突然的一天,张家来接她回去,行李也一起搬走。张慌忙寻找薛时遇到我母亲,托我母亲尽快将一纸条交给薛。母亲找到薛,薛接到纸条就往校外跑。母亲被她们的风急火急搞得一头雾水,这张家要去香港为啥牵扯薛家了,然不成两家要结伴去香港?薛离校两天后回来了,也变的成天唉声叹气闷闷不乐。母亲本来很惊讶薛的回校,但她不是爱八卦的人,忍住没问。这回来后失落无比的薛又让我母亲纳闷了,几天前的“接力”自己也参与了,一直好奇自己传的啥,把薛传成这样。没忍住,母亲问了,薛也不藏不掖的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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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小熹 发表于 2018-2-6 14:05 | 显示全部楼层 3#  
第三章
在薛的生日宴上,张对妙语连篇的薛哥一见钟情。借着找薛玩的借口经常去薛家,一来二去就和薛哥搭上了。听到这,我母亲恍然大悟,脑子不断涌显那次张在薛家的表现。张计划毕业了再让家里知道这件事,但张家决定要去香港,这事就得提前说。张和薛哥商量过多次,薛哥一直犹豫不决。张只有用别的理由拖延,和父母闹要留下继续读书,毕业再去香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张家知道张不愿走的真实原因后,防止私奔突击接走张。那天托我母亲转交的字条,是张要薛家父母出面上门提亲,试试看有无转机。薛家父母硬着头皮去了,意料之中的被拒绝了,还听了很多难听的话。
     
母亲问张家为什么不同意?薛气呼呼地说门不当户不对呗。母亲更惊讶了,说你们两家门不当户不对?薛白了我母亲一眼,说故意寒碜我家是吧?母亲蒙了,也急了,问我怎么寒碜你家了?嫌我多话就说我多话好了。母亲欲离去,薛又拉住,说我家要是开银行的就没这出了。我母亲明白了,但还是不解,薛家也是不缺吃喝的,嫁过去也是少奶奶的待遇,又是女儿自己要嫁的,张家为什么要如此强烈反对呢?有钱人家联姻竟然也有门不当户不对之说,母亲觉得新奇,讲给姥姥听,姥姥说这有钱人还分一般有钱和很有钱,那一般有钱的在很有钱的眼里就是穷人。母亲说一直以为我们这样的才是穷人,没想到有钱人里还有穷人。姥姥说还是我们这样穷的咣当响的联姻简单,谁也不嫌弃谁,八字合了就可以一起过日子。
薛托我母亲去张家,又是传纸条。母亲想着张家态度那么坚决,薛父母去都不行,传个纸条有用么?就要薛还是去劝自己哥哥放弃。未想薛哥亲自跑来作揖央求,母亲被逼无奈去了张家。母亲说来和张道别,张母说这两天张就要走了,去亲戚家道别去了。为了断了薛哥的念想,母亲给他带去张已经去香港的消息。将纸条还给薛哥时,薛哥掩面哭得呜呜的。母亲感觉这个男人又可怜又有点可笑。事后,从薛嘴里得知薛哥失恋后突然“抽疯”了,不顾父母反对,从银行调到学校去当教员了。
   
张全家搬迁香港去以后,政府真的开始逐步实施私产国有化。曾经的张家百货公司又开业了,成了国营百货大楼,卖的都是平民化的用品,开业那天母亲带着姥姥去逛了逛,第一次走进百货大楼的姥姥直呼好大,直说张同学家真有钱,问她家去香港是不是也开百货公司了,母亲笑着说谁知道呢,也许开了吧。不久纱厂也改换了厂牌,成了国家棉纺织厂。家里人都成了纺织厂正式职工,姥姥姥爷哭得眼泪哗哗的,说好日子终于来了。母亲也哭了,虽然每天街上都会看到换牌的欢庆仪式,也会被喧天锣鼓振奋,但从没把眼泪振出来过。纱厂是全家赖以生存的饭碗,母亲从未去过,但和家人一样对纱厂爱恨交织。
母亲以优异的成绩毕业后分配到一所新建的小学,这是继纱厂成为“国棉”后家里的又一大喜事。姥姥姥爷办了一桌在那个年代,称得上是豪宴的欢庆家宴。舅舅姨妈们有的已成家,没成家的也懂事了,不会再为姥姥的“偏心”而生气,由衷的为家里出了个教书先生而高兴,凑钱给母亲买了一身新衣,一个白色皮包包。母亲去学校报到那天,姥姥姥爷非要相送,一路上姥姥打趣姥爷,说姥爷差点就扼杀了一位先生,姥爷不生气也不辩解,就咧着嘴笑。晚上回家来,姥姥告诉母亲,早上她和姥爷返家途中,姥爷提出去给“先生”上坟。买了纸蜡去了,姥爷一边烧纸一边告诉“先生”母亲也当先生了,临了,磕了三个头,喊了一嗓子“谢您了”。母亲流泪了,怀念先生。
      
同学相聚时偶尔会聊起张,但没人知道她状况。当时的香港在人们心里的距离是国外。薛哥的现状倒是时常灌入我母亲耳里。因为我母亲也是老师了,薛就常谈论他哥,总是用骄傲的口气,说他哥如何优秀如何全能,奖状用皮箱装。起初以为薛是“王婆卖瓜”,母亲都是半真半嘻的说我一定向你哥学习,也争取拿张优秀人民教师奖状。后来随着自己的优秀而出席的颁奖大会增多,屡次看到薛哥登台演讲传授教学经验,还有几次同台领奖的经历,母亲信服了。以同行身份再相遇,母亲戏称他为前辈,希望得到他的赐教,薛哥也谦虚的说不敢当,互相学习,共同进步。
   
怀着向前辈学习的心理,又和薛由同学成为闺蜜,母亲接受了薛的邀请,放下前嫌,多年后再踏入薛家。薛父依旧是银行行长,只是银行成人民的银行了,每月领的是国家发放的职务工资。薛父的头发不那么油光发亮了,西服也换成了灰色中山装。只是他根本不与我母亲说话,也不理会我母亲的打招呼。薛母还是老习惯,坐在旁边削水果,和女孩们一起吃一起聊。挺和谐的气氛在薛催薛母去买菜时打破了。母女就当着我母亲的争吵起来。让母亲哭笑不得的是,她们竟然为“买菜不做饭、做饭不洗碗”而吵。
     
母亲以客人身份观战,甚是尴尬。看着都不愿让步的薛家母女,战况越来越激烈,我母亲无法在旁观了,笑着打断她们,问平时也这样,还是今天多一双碗筷才这样啊?薛很气愤地说每天都这样,薛母则抱怨家里的事都指望她一人做,她又不是三头六臂。清官难断家务事,这样的家务事我母亲还是第一次遇到。此时走,可能会激化母女矛盾,不走,那就得化解眼前的矛盾。我母亲说辛苦阿姨去买菜,我两做饭洗碗成不?薛母高兴地拎着菜篮子走了。薛气得还在那嘀嘀咕咕,我母亲已经笑弯了腰。
     
母亲在薛家吃了一餐自己做的饭,还和薛一起洗了碗。回家去当笑话讲给姥姥听。姥姥也笑了,说我们是盼来好日子了,政府解救了保姆佣人,这些昔日的小姐太太就受罪了。母亲好奇的问姥姥怎么没当过佣人?姥姥笑着说我只会熬野菜粥,有钱人家不吃这个呀。把母亲逗笑了,又问解放前的有钱人真的打佣人吗?姥姥说是真的,街头有用户人家就做过佣人,一次被打得走不了路,家人去背回来的,东家说她偷东西了。母亲问偷什么了?姥姥说不知道,真偷了也不过是偷口吃的,就把人往死里打,穷人命就那么贱?所以我宁愿做苦力也不去做佣人。
     
薛又邀我母亲去玩,母亲笑着摇头,薛也觉得家里无趣,就拉我母亲去薛哥的单身宿舍玩。薛哥居然会做饭,简单的一个电热杯先煮饭,后煮“大杂烩”。味道不错,母亲给薛哥竖起了拇指。薛指着晾晒的衣服,说我们兄妹都是被母亲逼出来的,自己洗衣做饭不说还得帮她做,不然就吵吵个没完,十分钟就能做完的事,她会用一个小时来逼你做,现在就差改造我父亲了。回家路上母亲莫名其妙的一直都在“想”薛哥,想他怪可怜的,初恋被硬生生斩了,二十多年的少爷命没了,又遇到个太太母亲,还有个古怪的父亲。
     
闲聊时聊到张,母亲随口问薛哥有新恋情没?薛说没呢。母亲想起薛哥掩面而哭的镜头,就说可别伤了心,终身不娶了?薛不屑的说我哥要那样我就一脚踹死他。我母亲不解,薛说张是家人强迫离开的,这都一两年了,未必她父母还绑着她手不成?还有情有意就会写封信来吧,我哥去香港的机率又不是没有,一张船票我家还是买得起的,凭我哥那张嘴和肚子里墨水在香港找份工作也不难吧,这哭天抹地的一走就杳无音讯了,不明摆着人去情冷了吗?我哥又不傻,我能这样想他就能。
   
聊着聊着,两人嬉戏起来,互相说出自己想找从事什么职业的男朋友。我母亲不假思索地说教师、军人、医生。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看我母亲和她哥聊起来也蛮多共同语言的,薛起了“收编”我母亲的念头。随着三人游的次数增加,和薛多次借故的早退,母亲觉察出端倪。对薛哥的好感是有的,对薛家的顾虑也是“深重”的。一边是薛哥的有意,一边是薛的撮合,一边又是自己的顾虑,母亲无法抉择。母亲和无话不说的姥姥说了,虽然已经是新社会,讲求人人平等的时代,但每个家庭都还有着很深很深的旧“烙印”,所以很多东西都还停留在口号上,没有渗入进现实里去,姥姥的顾虑也很深,她也给不了决定性的建议。
   
我母亲很直接的和薛说了自己的顾虑,薛却把问题“解决”得很简单。薛说我哥现在每天自己洗衣做饭,你看他还有少爷的德行吗?我,这么多年的交情,你也该了解我吧,在你面前端过小姐架子没?我母亲她已经是个“夹生人”人,想改变她很难,你们结婚后就可以申请公租房,不和我母亲在一起生活,她的太太脾气就发不到你身上去了。至于我父亲,你完全可以不去理会和担心什么,再不喜欢的人他也不会恶语相向,只会当人家是空气,若以后他当你是空气,你就想怎么飘就怎么飘,也当他空气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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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小熹 发表于 2018-2-6 14:06 | 显示全部楼层 4#  
第四章
母亲有些不好意的说有了小孩怎么办?薛说这是个问题,我母亲是指望不上的,你母亲能帮忙吗?我母亲摇头,说她要给我两哥哥带孩子,以前为我亏欠他们太多,她要弥补,我也不能太自私,父母的好处让我一人占全。薛想了一会,说我哥不小了,母亲都开始叨叨了,我回去探探她口气。薛回去与薛母谈了,薛母竟然跑到姥姥家说了一大堆她会如何去学“做人”的话,之后,薛母就派遣薛哥隔三差五的给姥姥家送“糖衣炮弹”,轮番轰炸之下,母亲终于“沦陷”了。关系确定后母亲与薛哥的相处中,很多时间都是谈论彼此的工作,两人在交流中互相学习互相鼓励,感情逐渐升温。

一年后,薛母携薛哥登门求亲,姥爷姥姥欣然应允。同年,母亲嫁进薛家。新婚生活平静而幸福,除了薛父不理会我母亲,母亲的姑嫂、婆媳关系相处的很和睦。五八年冬,大姐出生,薛出嫁,薛家双喜临门。我母亲却喜不起来,薛母洗了三天尿布就崩溃了,哭着说水冷刺得骨头痛。烧热水洗,又说手的皮肉搓得痛。母亲不得不从床上爬起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减轻薛母的“劳累”。最后薛母还是罢洗了,要下班回的薛哥洗。薛哥又是宁愿洗碗,也不洗尿布的态度。每天都在母子的争吵声中,母亲下床自己去洗尿布。
      
艰难的过完月子,母亲又面临新的问题,要上班了。母亲和薛母达成共识,薛母白天带孩子,每天两次用推车送学校去喝奶,家务事全不管。母亲刚张嘴说希望薛哥能分担一些家务,薛哥就表明态度,男人不能被孩子和家庭束缚,男人应以事业为重,现在他是学校的骨干力量,他的时间和精力要放在学校,而不是家里的锅碗瓢盆。母亲很惊讶,质问婚前谈论婚后生活时他是怎么说的?薛哥狡辩,说生活不是一成不变的,心态也是随着事态发展而改变的。母亲第一次对婚姻有了“失望”的感觉。于是母亲白天上班,包揽所有家务,晚上带孩子。
   
薛哥以孩子太吵,影响备课为由,拒绝搬回房间搭把手。白天黑夜,母亲孤军奋战,筋疲力尽。虽有怨言,但母亲明事理,明白生儿育女是父母的事,奶奶帮忙是尽义务,所以对薛母风雨无阻的送孩子来学校吃奶,感激不尽,月子里积蓄的不满情绪慢慢消退。每个夜幕降临,母亲就自我安慰,又过去一天。每个旭日东升的早上,母亲就鼓励自己,新一天开始了,孩子又长大一点点了,离“独立”又近一步了。然而,日子并不似母亲所想那样,每过一天就离“轻松”近一点,而是越过约“沉重”。
   
五九年~六一年,在这举国共度艰难的三年时间里,薛母竟然藏匿食物吃独食。大人吃不饱肚子叫,孩子吃不饱肚子叫嘴也叫。大姐看见薛母吃东西不给她吃,就咿咿呀呀的向下班回来的母亲告状。开始母亲以为是孩子误会奶奶,安抚一下大姐后就没往心里去。直到有一次母亲弄回一个南瓜,煮好一锅南瓜粥煨在炉子上后上班去了。中午回来吃饭盛饭时,发现稀饭里的南瓜所剩无几。问薛母怎么会事?薛母说大姐吵着要吃就挑给她吃了。孩子再饿也吃不了那么多南瓜,何况母亲一回来,大姐就站锅边去等着了,明显大姐是饿着的。母亲说孩子吃了南瓜怎么还饿成这样?薛母说长身体的孩子饿得快,母亲说两岁的孩子能吃下一个南瓜?我们去找个有养孩子经验的老人来问问。
   
薛母改口说是她和孩子一起吃的,母亲开始怀疑之前大姐说的话是事实,很气愤的说是你吃了还是孩子吃了?做奶奶的人不要把事往孩子身上推。眼见无法掩盖,薛母就拿出杀手锏,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起来,说孩子好动,她每天照顾孩子耗体力,饿的受不了才把南瓜挑着吃了。气归气,吵归吵,南瓜已经没了,还能怎样?母亲只有多长个“心眼”,也学着“吃独食”,弄到吃的就把大姐带姥姥家去,让姥姥煮给姐姐吃。
   
但母亲还是和薛母又起了争执。肚子饿着的人鼻子很敏感,母亲闻到薛母身上有类似饼干的香味,就趁薛母上厕所时进了薛母卧室,寻着气味闻到一个上锁的柜子前。确定有饼干,母亲就找薛母讨要,薛母不承认有,母亲指着柜子让薛母开锁。薛母不开,还说母亲擅自进入她卧室是不礼貌的。薛哥不批评薛母,还指责我母亲没有一点为人师表的样,成天为口吃的吵吵。母亲哭着说我不是为自己争食,是孩子饿,没有是没有的话,有,当奶奶的不能给几块孙女吃吗?薛哥把双手一摊,说我也没吃饱,我也饿啊,她也没给我吃,我怎么没吵吵?!
     
不管母亲怎么力争,都没有任何改观,疼她们娘俩的只有姥姥姥爷。姥爷骑车带着姥姥半夜就出发,去荒郊野外挖野菜,做成食物分给我母亲和大姐吃。终于熬到能吃饱肚子时,薛家提出再生一个孩子,母亲冷笑几声后不再理会。几次谈话都是这样的结果,薛母去了姥姥家,说我不是个好婆婆好奶奶,但也不能因此断薛家的后,我担不起这个责任啊。姥姥姥爷对薛家也很不满,但老人老想法,觉得过日子哪有不争不吵的,吵归吵,孩子该生还是要生的,于是也加入到“劝生”队伍里。

六四年二姐出生,母亲人生中的第二个月子比第一个的状况,稍稍好那么一丢丢,这好的一丢丢用母亲的话说是托了六岁大姐的福。薛母只能把一日三餐做好,孩子还是我母亲一人弄,尿布也是我母亲自己洗。大姐放学回家就坐在床边看书,母亲需要什么她就去拿。薛哥不仅一点改变都没有,还抱怨又是一个丫头,气得母亲撂下话,丫头也不再给你家生了。母亲每年都会向房管所递交“分房”申请书,一直没有回音。母亲和薛母的关系已经有很大的裂痕了,却又无处可退。
   
满月那天,母亲对薛母说这孩子是你们家逼我生的,我上班你得帮我带,我要上班还要管大丫头,时间和精力有限,家务事您也得带着做点。这次薛母答应的很爽快,母亲的恨性减弱了点,尽可能多承担些家务。两人关系刚刚缓解一点,薛母病了,抱着头满床打滚,哭着喊着头疼。在医院检查了一天也没查出病因,最后留院观察。紧急情况只有紧急处理,母亲把二姐托给姥姥帮着照看,说好等薛母病愈再抱回去。
   
三天后薛母出院回家了,母亲下班回来,见薛母躺在床上紧闭双眼,小声呻吟着,一脸痛苦,忙问病情,薛哥往薛母脑袋一指,说这里面长瘤子了。母亲吓了一跳,说那回来干啥呀?快做手术呀。薛哥说薛母身体状况不适合做手术,只能保守治疗。母亲说了些问候的话,薛母都不回答,薛哥说瘤子压迫听力神经了。上班中的母亲又急薛母的病情,又急二姐的“何去何从”。姥姥年纪大了,照顾的孩子太多,已经有些力不从心,现在每天背上还要背个小的,母亲非常怕把姥姥的腰疼病累发了。
   
和同事聊家常时,同事得悉薛母病情,忙说自己一亲戚也得过这病,也是保守治疗,结果半年就死了,家里人后悔死了,早点开刀说不定可以活久点。母亲听了,慌了,说怎么不好也是一家人,不能见死不救啊。这位老师又热心快肠的说自己班一学生,父母都是部队的军医,要我母亲把病历和检查单拿来,她去跟学生家长约个时间,把病历送去给他们看看,听听他们的建议。晚上回到家,薛母还是听不见,薛哥又一问三不知,母亲翻箱倒柜的也没找到病历。第二天中午母亲饭都来不及吃,就跑到薛母就诊的医院。本来是来问医生病历和检查单留底没,结果问到一个让我母亲气炸肺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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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小熹 发表于 2018-2-6 14:08 | 显示全部楼层 5#  
第五章

回到家,母亲一把掀了薛母的被子。薛母预感事情败露,一下爬起来坐在床上开始哭天抹地。母亲本来一肚子的话,突然一下什么也不想说了,摔门而去。晚上,母亲问薛哥是假病的合谋者吗?薛哥不屑地说还不是被你逼的。母亲说我逼你们什么了?薛哥说你逼我母亲带孩子做家务。母亲问这个孩子是谁逼我生的?这家是我一人的家?家务也是我一人的家务?我好吃懒做了吗?你们都想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我一个人伺候的了这么多人吗?行,你妈可以一直病着,你身为儿子父亲丈夫,你能不能担起一些责任?薛哥被噎住了,三秒钟后缓过来,说我母亲和你母亲不一样,我母亲生下来是被人伺候的,不是去伺候人的。我和你不一样,我家也和你家不一样。做家务怎么了?放在以前你想来我家做家务还没资格呢……
   
母亲来到一个僻静之处坐了很久,哭了很久。回到姥姥家,母亲好累好累,靠在藤椅上闭目不语。姥姥以为是薛母病重,母亲心情不好,也不追问。母亲就这样沉默了五天,第六天开口说我要离婚!姥姥姥爷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母亲。母亲又说了一遍我要离婚!姥姥姥爷异口同声不同意。母亲将薛母假病之事说了,薛哥那番“我母亲和你母亲不一样……”慷慨陈词也说了。姥爷摇着头,说这是个什么人家?诅咒自己长瘤子,也不怕报应。姥姥说起因不就是孩子吗?我们给你带。母亲说起因是孩子,最终根源不是。沉寂许久,姥姥说真是担心什么偏来什么。又问两孩子么办?母亲没回答。
     
薛来劝我母亲别和薛母计较,当初为了家务活和她这未出嫁的姑娘都是分毫不让的,谁也不怪只怪她出生晚了,早个二三十年出生就可以做一辈子的太太了。母亲流露了想离婚的想法,当即被薛以闺蜜的身份训了一顿,说谁家没个婆媳矛盾,谁家夫妻不斗个嘴,吵架哪有好话说,肯定是什么话气人说什么,都像你这样听了几句气话就离婚,那全国人民迟早都会单身的。母亲说真言只有在酒醉后或气急时才会脱口而出。薛继续劝解,不许我母亲把离婚挂嘴上。母亲在姥姥家呆了两个月,除了薛来过两次,薛家再没来过人。母亲决定回去一趟,和薛哥谈谈。
   
母亲一进门,薛母就从沙发上弹起来,回自己卧室关上了门。薛父和薛哥坐在沙发上看画报,母亲对薛哥说我们谈谈吧。他不回答,也不起身,看画报。薛父面无表情起身穿衣走了。母亲问怎么这么长时间不去看孩子?薛哥不回答,看画报。母亲问我们还能一起继续生活吗?他不回答,看画报。母亲说离婚吧?!他不回答,看画报。母亲问两孩子你有什么打算?他不回答,看画报。母亲问两孩子我带着,你每月给多少抚养费?他不回答,看画报。母亲说你不想谈,那我们法院去谈吧。母亲回卧室将自己物品打包,拎着离去,薛哥坐着没动,继续看画报。
     
那个年代里离婚不是个人的事,它是单位的事,是国家的事。一张离婚申请书上要工会主席签字盖章还要居委会街道办事处签字盖章,这些签字盖章又需要无数次调解失败后才能得到。薛哥又是一副积极配合调解死不答应离婚,转身又和我母亲成路人的态度,离婚的进程就更艰难了。姥爷突然病倒,病势凶猛,母亲每天是出了校门进医院门,吃饭的时间都没,更无暇去应付那些离婚调解了,离婚搁浅。薛家知道姥爷病倒,只有薛来探视过,薛哥一次都没来,也不关心两孩子有无人照看。恨得薛都在我母亲面前咬牙切齿,骂自己哥哥混蛋,这么好的修复关系的机会都不把握。
   
姥爷时好时坏,痛苦的拖了十个月后撒手人寰。母亲的眼泪还没擦干,姥姥又因劳累和伤心过度病倒了,母亲衣不解带的照顾了半年,姥姥终于重新“站”起来,可以拄着拐杖在家里挪动了。母亲也终于有时间再次走进法院,这次比上次顺利多了,只是在孩子抚养费上有争议,但两人都表示服从法院判决。在法院去两人单位核实各自收入后,母亲就守着学校的电话等法院通知。
   
薛哭着来学校找我母亲,薛父被“革委会”的人带走了一个多月了,薛家打听情况四处碰壁。我母亲有“无产阶级”的护身符,薛求她去打听薛父状况。母亲很惊讶,和薛哥在法院几次见面,他竟没有提这事。母亲只是感觉这次的调解中,薛哥没再“油腔滑调”,母亲以为他也想快刀斩乱麻了,原来是薛父出事了。


学生家长各行各业的都有,母亲很快就打听到“资本家走狗”的去向。为了将得到的消息告诉薛家,母亲去找薛,薛不在单位也不在家。母亲只得再次走进这个离开了近两年的薛家。母亲不敢相信自己眼睛,薛家已经空空如也,那些熟悉的家具沙发字画瓶瓶罐罐都没有了。除了两间卧室和一个客厅,其它房间门都被木条钉死了。薛哥已经停职在家,勒令写薛父的“检举材料”。薛母苍老了许多,一把握住我母亲的手,泣不成声。
   
当年薛父不去姥姥家求亲,婚后又当我母亲是空气。家里“鸡飞狗跳”的那几年里,他也象个局外人,不理不睬不管不闻,对两孙女情同陌路。当母亲抱着一大包衣物出现在农场时,薛父惊呆住了。拎着潲水桶的薛父,邋遢干瘦萎靡黝黑,看得母亲忘记了这个人以前是如何对待自己的,只剩下心痛心酸。母亲哽咽地叫了声爸爸,薛父没有回答,低下头去。母亲将薛家现状告知,并问他有何话传回去。

薛父要我母亲别将他实情告诉薛母,她是个经不起事的人,就说他每天读书看报写心得,没遭什么罪。母亲点头,薛父突然问孩子还好吧?母亲愣了一下,说挺好的。探视时间结束,母亲起身告辞,说有时间会再来。走出百米外,听到自己名字,母亲回头,薛父说别再来了。母亲鼻子又酸了,没想到薛父知道她的名字。
     
从农场回来,母亲径直去了法院,撤销离婚申请。亲朋好友都避之不及,只有我母亲敢进出这个家门。有人劝母亲与薛家划清界限,母亲缄默。薛哥问母亲为什么不象那些人一样,离薛家远远的?母亲说离多远都是我孩子的父亲家,婚姻可以离掉,血缘离得掉吗?薛父痛哭流涕,终于开口认错,向母亲赔礼道歉,希望母亲原谅他和薛母,哀求母亲带着孩子回家来。母亲没有回薛家,也没与父亲和好。母亲撤销离婚诉讼,是不想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又添雪霜,是想让自己进出这个家不招闲言碎语。其实母亲也怕受牵连,怕对薛姓的大姐二姐不利。但看到薛家的惨样,又不忍心不帮,母亲每天也是过得提心吊胆。


新一轮厄运又降临,薛哥因为不好好写“检举材料”,态度不端正,半夜被一伙人闯入带走,又不知道去向。薛母经过两次惊吓与担忧,病倒了。薛的婆家也四面楚歌,薛的承受力和抗压力远不如我母亲,所以薛母病倒后,只有我母亲“顶”着。要打听薛哥的下落,还要惦记薛父,还得保护好自己和孩子,还得柴米油盐,还得照顾老弱病残,母亲累得要窒息了。母亲不仅要照顾薛母,还得养着她 ,母亲的经济陷入困境。


母亲拖着小车去煤店买煤,看到忙碌的送煤工,突发其想自己也可以利用假期送煤赚钱。母亲拉住一位从身边经过的送煤工,问你们这里需要临时工吗?送煤工说需要。母亲高兴地问什么时候能上班?送煤工说今天就可以。母亲说她把煤拖回家就来。送煤工指指我母亲,说你?母亲点点头。送煤工打量了一下我母亲,问一次能端起几板煤?母亲实话实说只能端起一板子,送煤工撇撇嘴走了。
   
母亲想试试自己能不能端起两板子,就拿还未装进小拖车的煤做实验。结果端起两板子煤,腰椎就咔一下拧住了,吓得母亲不敢动了,又舍不得松手让两板子煤自由落地,不由自主呀呀的叫唤。刚才那个送煤工还没走远,看见了立马又跑回来搭把手,把两板子煤轻轻托到地上。母亲被自己刚才的窘样逗笑了,一边笑一边说谢谢。送煤工说不能弯腰端重物,要蹲下人跟着重物一起起来。说完又问怎么就你一个女人来买煤?母亲说家里没男人了,一屋子女人不能等着饿死冻死吧。


母亲刚走出煤店,送煤人撵上来要帮忙送煤,母亲连忙挥手说都没钱买菜了,哪还有钱叫搬运。送煤人说不要钱,母亲不知这人要干什么,心想哪有做活不要钱的,肯定是想先揽活后要钱。母亲不搭话了,拉着小拖车加速离去,结果送煤工就在车后推起来,推得速度赶超了我母亲拉的速度,母亲手里的拉绳成拖绳。就这样,母亲也不敢停下脚步,想着回家有邻居,这人如果讹钱,就大喊一声把邻居叫出来。
   
到家了,母亲又说一遍不需要帮忙,然后手忙脚乱的护着小车上的煤筐,不许送煤工靠近。送煤工问你怎么把一筐煤弄屋里去?母亲说我一摞一摞搬。送煤工笑起来,问你一摞能摞几个?母亲说一个一个拿我也要拿进屋去。正说着,姥姥拄着拐杖挪出来了,母亲怕她被门槛绊倒,就去扶了一把。结果煤筐失守,送煤工抄起门外的垃圾斗就开始搬运煤。母亲三个一拿还没送煤工十几个一搬的速度快,送煤工让我母亲就在屋里码。煤搬进厨房码好,送煤工一秒都没停歇,走了。姥姥问搬运费多少?妈妈答非所问,说还真遇到雷锋了。
   
母亲把加工的鞋垫送街道加工厂去,回来还没来得及去接串门的姥姥,大姐就高兴地把她拉进厨房,指着地上一个篮子要她看。篮子里有一小袋小米,十几个鸡蛋,还有一些干菜。母亲问是哪个舅舅哪个姨妈送来的?大姐说是一个不认识的叔叔送来的。母亲说不会是走错门了吧?大姐说那个叔叔说他来过我们家。母亲让大姐描述叔叔外貌,大姐的描述让母亲往姥爷的老家人身上想去,转念又一想,老家来人都要歇上一夜才能走的,怎么可能放下东西就走了。不能确定篮子主人,母亲不敢动篮子里面的东西,把篮子推到床下,嘱咐大姐如果有人来取东西,只要说对篮子里面的东西就给人家。母亲看着摸过篮子的黑手,突然意识到是谁送的东西。
      
第二天下班时间,母亲拎着篮子等在煤店门口。送煤工看到我母亲,主动靠近。母亲将篮子递过去,送煤工有些尴尬,不知所措。母亲先道谢,后说我们素不相识的,我不能要陌生人的东西。送煤工说我没别的意思,是看你家真的老的老小的小,挺难的。母亲说我有工资的,我妈也有退休金的,我不难。母亲执意要把篮子夹到自行车后架上,送煤工把我母亲轻轻一推,骑车快速离去。母亲只好将篮子又拎回去,将物品拿起来 。第二天母亲做了几个炕馍放篮子里,再去还篮子,送煤工收了。
     
以为此事已经完结,哪知大年三十送煤工拎着一篮子红薯和一捆干野菜来了,不管我母亲如何拒绝,送煤工将篮子放在大门外就走了。过完年母亲去还篮子,恳请送煤工不要再送东西了,送煤工说是自家种的,没花钱,我母亲说没花钱的东西我也不能要,我们不沾亲带故的,这算啥?!一个月后送煤工又敲开了姥姥家大门,母亲觉得自己的拒绝词汇已经用尽,就无声的看着送煤工,送煤工将篮子放在门外走了。就这样送煤工坚持不懈的送了一年东西,还做了很多“违法乱纪”的事帮我母亲省钱。用荷包偷煤灰送过来,积攒多了搓成煤球用。偷仓库里新线手套给母亲,拆了织线裤穿。单位办公室的窗帘也顺出来,给我母亲做衣服。母亲每次都劝他别为了这些小利把工作丢了,他都是呵呵一笑,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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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小熹 发表于 2018-2-6 14:10 | 显示全部楼层 6#  
第六章
六九年,姥姥不行了,临终前的“回光返照”支撑着她和我母亲说了一宿的话,提到了送煤工。姥姥说送煤工虽然年龄比母亲小好几岁,但是个会疼人的男人,而且也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姥姥还说她早看出来送煤工对我母亲有意思,不然不会这一两年都耗在这里。只是因为母亲还没与薛哥办理离婚手续,所以姥姥一直没在母亲面前提这事,这也是送煤工一直不表白的原因。母亲说她又不傻,怎么会不知道送煤工的心思。最后姥姥紧紧拉着母亲的手,眼睛瞪得大大的走了。母亲把姥姥拥在怀里两天两夜不松手,第三天,姨妈舅舅强行将姥姥从母亲怀里“抢夺”出来……


薛哥回来了,胡子拉碴的,精神也萎靡不振。母亲不用照顾和接济薛母了,肩上的担子终于卸下去一大半。母亲在寻找合适机会重提离婚,这一寻一年又过去。终于在七0年,薛哥回学校去继续执教了,母亲提出离婚。薛哥不同意,薛母也苦苦挽留,但母亲对薛家只剩“血亲”没感情了。母亲心平气和的薛哥沟通了几次,最后薛哥同意了,只提出一个要求,要好好抱抱我母亲,两人相拥而泣。

七一年母亲和送煤工领取结婚证,没有婚礼没有喜糖,送煤工用送煤的三轮车把自己东西搬来,就和母亲开始了新生活。送煤工话不多,家里家外都是埋头做事,也不善表达感情,从不对大姐二姐说些关心的话,他只会在饭桌上往她两碗里“逞”饭,下雨给她们送伞,睡前将她两的棉鞋放炉边暖着。母亲没有阻拦大姐二姐和薛哥的来往,薛哥一直未再婚,为了弥补之前缺失的父爱,他很努力的在经济和学业上帮助大姐二姐,于是她两与亲生父亲的关系越来越好,所以不管送煤工怎么做,在她两嘴里和心里永远是叔叔。

七四年三十九岁的母亲生下我,送煤工是我的亲生父亲。我的出生让母亲有些失望,因为婚后就和我父亲说好了,不管男孩女孩只生一个。母亲嘴上说不管男孩女孩,但已经有两个女儿了,所以母亲心里是想要个男孩子的。而父亲不介意,不管男孩女孩我是他唯一的孩子。母亲抱着我回家那天他炸了一大挂鞭炮,发了一条街的糖。有了我之后父亲的心就“偏”了,母亲时有微词,而父亲每次都说不是自己偏心,谁家父母不是疼幺儿呢?母亲想到姥姥对自己的“偏爱”,也就不再计较,大姐二姐和我父亲的关系就永远定格在“平行线”上。而我和大姐的关系就更疏远了,在我出生那一年她就搬去薛家,陪伴她亲生父亲了。

七六年,薛母离世。母亲带着二姐去奔丧。吊唁完薛母,母亲问薛父呢?薛眼泪在眼眶里弥漫,指了指卧室,小声说躺着呢,身体垮完了。母亲鼻子也发酸,要薛去问问薛父想不想见小孙女。薛进去一会,打开门招手,母亲将二姐推过去。母亲和薛哥聊了几句,各自说了下现状,母亲劝薛哥找个合脾气的做个伴,他说自己脾气太臭,找不到和自己一样臭脾气的了,现在有大女儿陪伴足矣。薛牵着二姐出来,母亲对大姐说了些叮嘱的话就告辞了。母亲晚上洗衣服,发现二姐衣服荷包里有个小铁盒,掏出顺手放桌子上。

第二天一大早,母亲和父亲正忙着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薛骑着自行车一路哭着来了,见到我母亲就大叫我爸爸走了。昨天听说薛父身体不好,又是新丧,想他一定很悲痛,母亲怕自己进去探望会劳累他穿衣坐起来,就让孩子进去了,想着等薛母“七七”时再去看望薛父。

听闻薛父过世,母亲又惊又悔,更让她吃惊的是薛的后话。薛哭泣着说我爸是昨晚用皮带把自己吊在窗子上吊死的。母亲长长啊了一声,连问为什么呀?为什么呀?薛摇头说不知道不知道。母亲在薛家守了三天灵堂,哭了三天,哭薛家父母,哭自己父母,哭自己前半生,哭艰难岁月,哭那动荡年代……

母亲用了三个月时间才从“抑郁”状态走出来,打起精神收拾屋子。从柜子下扫出一个小铁盒,母亲记得是从二姐换洗衣服荷包里掏出来的。摇了摇,没声音,母亲细看盒上图纹和字样,是装过雪花膏的。又摇了摇,轻得几乎没分量,想丢垃圾桶去,又怕里面有二姐藏的糖纸什么的。母亲拧开铁盒盖,里面是一个油纸团,母亲拿起捏了捏,感觉到一个环形状物。剥开油纸,一枚精巧的戒子露出来,母亲泪水奔涌而出,她认得这枚戒子……【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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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糙 发表于 2018-2-7 13:42 | 显示全部楼层 7#  
摧残为什么不自己发帖?!

点评

小编是摧残的“经纪人”哈,嘻嘻。摧残在微信粉丝群,正在跟各位“蚕丝粉”互动。关注家长一百微信,看摧残新篇《乱麻》,进粉丝群哦。  发表于 2018-2-8 09: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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