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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摧残长篇】有些爱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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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摧残的长篇纪实连载已经推出好几期了,日益受到大家的喜欢。在我们新建不久的摧残粉丝群里,家长们每天围绕摧残的故事,谈情感,叹人生,几乎每天的聊天记录都过千条。

现在推出的新篇和前几篇略有不同。前面几篇讲述的都是当下发生的故事,话题涉及了婆媳关系、离异家庭、第三者插足等等。而这篇《有些爱注定……》,则把视野投向了将近半个世纪之前,讲述了一段我们父母辈感人至深又催人泪下的爱情故事。在大时代的沧桑巨变背景下,小人物的爱情故事尤其曲折跌宕。且听摧残慢慢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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珊珊来了 发表于 2018-3-8 16:31 | 显示全部楼层 2#  
【摧残长篇】有些爱注定……(一)

姥姥说解放前我们住的这条街全是卖绣品的,各家各户都是前店后作坊的格局前店里是男人们接来送往,后作坊里全是穿针引线的女人和一个挨一个的绣花架子。

这条街上家家户户都烧香供麒麟和观音求生女孩每一个女孩的出生就是为这条街增添一位绣娘,所以这条街上的女孩不出嫁只招夫婿。

生得儿子也是喜事,打小就拨弄算盘和画笔,长大了做掌柜做画师,所以儿子再多也不上门,只娶媳妇进门。娶进门的媳妇能调教成绣娘便好,无绣花天赋的也无妨,打杂烧火做饭带孩子也是要人的大家庭里,又是生意人家是不会嫌人多的。

当年繁华的时候这条街顾客如梭,运货的木轮车嘎吱嘎吱响到半夜也是因为女人多,一早一晚街边暗渠里流淌的污水都散发着胭脂水粉的香味。

姥姥是招夫婿上门的姑娘,我母亲也是姥爷和我父亲都是上门的夫婿,比家生的儿子差了许多,画笔不会拿,算盘也打得溜溜转,所以翁婿俩很是同病相怜,劈材挑水送货就是他们的份内事,爷俩互相照应。

姥姥和母亲,还有一大家子的女人们,不是小姐却过着类似小姐的生活每天早上天蒙蒙亮起床来,拿着水盆去灶间就有热水用,洗漱完了去用膳房就有热气腾腾的早饭吃,吃完了碗一放就可以起身离开。与真正小姐的不同处就是早饭后不能回绣房而要去绣坊,拿起绣花针也不能做闲情逸致的消遣而要赶工赶时,扎破指尖是常事为了不弄脏绣品,自己着嘴把指尖的血吸净就赶紧干活。午饭也是现成的,人离开绣花架就上餐桌,下了餐桌就要回到绣花架前。

赶活的时候,绣坊里鸦雀无声,掉根针在地上都会发出“哐当”声活松的时候,小媳妇们可以说说孩子聊聊娘家,女孩们可以打野看看休憩在窗台上的小鸟,年长的妇人们则可以离开绣花架在院子里伸伸胳膊腿。

晚饭过后,还是分活紧活松,活紧就要绣到眼睛睁不开,活松就可以自由活动一小会点灯的时候,绣娘结伴三三两两出现在街上,不失一道风景线。这个点来街上的少有买绣品的,都是来看绣娘的这条街上的绣娘不外嫁,外街的男人就来饱饱眼福,也有勾搭上的,媒婆腆着脸来了,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小商小贩,不想做上门女婿的就甭想了,勾搭也是白勾搭的这条街上的岳父岳母比皇帝老子都硬,这条街也是媒婆最不想来的地方。

不管招夫婿的姑娘还是娶进来的媳妇,不管是富家女子还是穷家碧玉,肚子再大也要坐在绣花架前到生产发作生完孩子一个星期,绣花架就上了月母子的床。

这条街上没有大富大贵之家,但每家的家底都比外街做绣品生意的人家要殷实,婚殇嫁娶都是热热闹闹体体面面的,大姑娘小媳妇也是绫罗绸缎的穿着所以有愿意上门的男孩,也有愿意嫁进来的女孩,只是走入绣坊才知道其中的酸甜苦辣。

一家子人丁兴旺了,孩子多了,一两间屋子关不住了,绣坊里地上爬的,架子上攀的就都是孩子了。闹厉害了,负责看孩子的会来管教,做娘的别心疼,心疼也憋在肚子里绣坊不养闲人吃饭就得做事,做什么事要尽责,做饭的把饭做好,绣花的把花绣好,看孩子的看好孩子大家都懂的。

街上的每户人家都请有教书先生,寿命长的教书先生在一户人家可以教两三代人,所以街上家生的儿女都识字,拿起笔能画上几笔。
各家的绣艺是祖传的,也就形成了一条街十几家绣坊的绣品各有特色。小到衣服鞋帽被面扇面,大到帐帏幔布屏风无所不绣。绣平常物件没讲究,绣嫁妆就有讲头雇主先挑几代同堂人丁兴旺的绣坊,后挑已婚儿女双全的绣娘,这样绣出的嫁妆沾有“福寿喜”。

我姥姥和母亲属于八字好的,替别人绣过嫁妆,却没给自己绣上一件嫁衣,祖上的规矩是长辈给晚辈准备嫁妆,所以我姥姥的嫁衣是祖姥姥绣的,我母亲的嫁衣是我姥姥绣的。我母亲没有为我绣嫁衣,因为时代变了,解放后印染业大规模的发展挤兑了绣品市场,很多店铺起了印花布,于是几百年的规矩破了。

祖上留下的房产也分了,这个时候儿子姑娘的身份就不同等了姑娘只能分到住房,儿子除了住房还能分到铺面一个家族还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但各家要各自去寻找吃食了。我的舅舅们继续在铺面里做着小生意,我的父母和姨们迈出家门,走进国家开办的工厂。

这些变化我爷爷姥姥和父母那一代人感受深切,我们什么感觉也没有,依旧街头巷尾的玩耍。唯一不适应的是爷爷奶奶住进了我们家,上门女婿已经是过去式,我母亲再不乐意也阻止不了我父亲行孝道只是我母亲打小就拿绣花针,不会烧火做饭,放下绣花针也只学会洗衣服,所以做饭还是我父亲的事奶奶来了就是奶奶的事。

奶奶很不待见我母亲的德行,老是骂她丫头命小姐身子我母亲会叹气说生不逢时,早个二三年就不受这罪。

母亲的这声叹息为她带来了灭顶之灾在日后的文化大革命里,她成了污蔑新中国的反革命份子,把解放后的好日子说成是受罪,是不尊重伟大领袖和老一代革命的胜利果实。

为此母亲被批斗,绣娘的身份也被打成小资产阶级的走狗,舅舅们姨们都无一幸免,父亲受连带也去鸭棚劳动改造,奶奶更是不喜欢我母亲了。好在爷爷还有一句公正话,提醒奶奶别忘了当初我父亲做上门女婿是为什么,奶奶才封了嘴。

母亲没有对我们说过,但我们都知道,父亲家是寒门,父亲又是长子,为了有口饭吃有件衣穿才做了我母亲的上门女婿。实际婚后我母亲虽然没在公婆前伺候,但没有亏待婆家,常常接济些银两和物品姑姑叔叔都是靠着这些救济长大婚嫁的,这也是合住后奶奶再怎么说我母亲的不是,我父亲都默默维护的原因。

这些前言后话暂且不提了,从我的童年旧事讲起吧--------

他小时候长过瘌痢,街坊都叫他癞子


十一二岁的时候,他母亲觉得这个绰号糟蹋了他,弄不好以后还找不到媳妇,就制止老街坊们大家叫习惯了,已经忘记他的真名,于是癞子声还是不绝于耳。


有一天,他母亲站在自己屋前泼辣地骂了一通,诅咒谁再叫她儿子一声癞子,这个人家里就死光光,生的儿子头上脚上屁眼里都长瘌痢。恶毒的叫骂终于让癞子声绝迹,他的真名发扬光大开来他就是柏松。


柏松大我一岁,是家里的幺儿,上面呼啦啦四个姐姐,分别叫梅兰竹君。


柏松的父母是扫盲班毕业的工人,五个孩子的名字据说是去庙里找和尚求来的有人议论这梅兰竹君松是送子观音娘娘安排到这家人家的,柏松的父母听了很是高兴,对五个孩子要求很严厉,希望他们个个出人头地。可是柏松的四个姐姐却没读几年书就辍学了大姐十八岁就嫁人,婆家在一条街上嫁过去两年没生子,稀里糊涂的又被退回娘家。打那以后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呆在娘家做些手工活赚钱贴补家用,帮着父母照看弟弟妹妹。


我还不是很懂事的时候,柏松进进出出都是被大姐牵着的,我一直把柏松大姐当他母亲了,还羡慕他母亲怎么那么年轻那么好看。我母亲年纪也不大就结婚了,也是漂亮人儿,可到底比柏松大姐是老上七八岁的,我就看着柏松大姐稀罕得不得了。


我是腊月生的,父母的第二个孩子之前我已经有个哥哥,也是腊月生的,起名冬哥,我就顺理成章的叫冬妹了。


我和哥哥出生在没落时期的绣坊里没落时期的绣坊还有些老底子撑着,该讲的排场还是免不了的。我和哥哥穿过绫罗绸缎,按照祖训,出生时哥哥拿过画笔和算盘,我挨过绣花针。我和哥哥摆过满月和周岁酒,姥姥姥爷抱着我们坐在堂屋里接受族人的祝福,收的衣服鞋子塞满了两个衣柜。


母亲每每回忆起来,就一脸的骄傲,一遍一遍形容那些场景。弟弟妹妹问他们的满月怎么过的,母亲说都是穿着你们大哥大姐收的衣服过的。再问摆酒了吗,母亲则一脸的失落,说时过境迁了,姥姥姥爷去世了,家业分了,我和你们父亲没钱搭场子,热闹也不生下你们就愁又多一张吃饭的嘴,哪有心思和闲钱办酒


所以姊妹里只有我和大哥是“富”生,弟弟妹妹们都是“穷”生,也只有我和大哥是母亲的“好八字”,让她在那个年代做了绣嫁衣的最好人选也许是我和大哥让母亲炫耀过,她对我俩特别疼爱,对弟弟妹妹的吵闹很不耐烦,常常骂他们是讨债的。


大妹出生时是个炎热的夏天,父母绞尽脑汁想出夏唱这个名字,暗暗迎合大哥冬哥的名字。我六岁时,弟弟降临我家,父母不费脑筋了就起了个名字,弟弟是秋天出生的,母亲说秋高气爽,就叫秋爽吧。


那个年代一家子都有四到五个孩子,我家两儿两女了,父母就不打算再生了。可我十岁时,母亲不小心又怀孕了生还是不生?我父母不想要了,家里的生活状态已经不乐观,可爷爷奶奶说这是天意,不可违的,不留下这条小命也难保四个大的顺利长大。母亲有些信佛信鬼神,被奶奶的话吓着了,犹犹豫豫中错过了流产的月份,就生下了大妹妹。


爷爷奶奶期待的是儿子,结果是个丫头,他们脸上写满不悦,言语里还流露出不该劝我母亲生下来的意思。大人们一点笑意都没有,母亲更是唉声叹气,为此和我爷爷奶奶很不对脸。母亲满月就上班,中途也不回来喂奶,把襁褓中的小妹妹完全交给了爷爷奶奶抚养。


爷爷奶奶很不情愿,但碍于是他们劝生下来的,也只好担着。起初奶奶还想掰掰我母亲,让我抱着小妹去厂里,母亲塞一个颗糖我嘴里,说以后不听奶奶的指派还有糖吃,于是我选择了吃糖。


母亲兜里总有糖,这是母亲做绣娘时遗留下的毛病做事时不含糖块是没法聚精会神的,以至于后来家里可以没钱买米买菜,她兜里不能没糖块。母亲的这一行径也是爷爷奶奶深恶痛绝的,说孩子们都没糖吃,一个当妈的好吃到不行父亲说母亲不是做事累么,吃颗糖解乏,小孩子日子长,还怕以后没吃的。爷爷奶奶会说他们的日子更短,母亲会说吃呗,我又没不许你们吃。这话很好堵住了爷爷奶奶的嘴


家里的收入都靠父母赚回,爷爷奶奶和我们一样是被我父母养活的。平日里柴米油盐都是母亲拨钱,父亲买回来,爷爷奶奶是没钱买糖吃的。母亲告诉爷爷奶奶她吃自己的,他们管不着。


其实这些糖我和大哥也经常吃,弟弟妹妹是吃不到的母亲只给我和大哥吃,好像她只有我和大哥两个孩子,弟弟妹妹是属于我父亲和爷爷奶奶的在穿衣教育问题上也是这样,母亲不许任何人插手我和大哥的事只有我和大哥买新衣,弟弟妹妹都是穿我们小的,过年过节也没例外。


嗷嗷大哭的小妹忙坏了爷爷奶奶,奶奶用眼白看我,说我和我妈一个德行我还真和我妈一个德行,很不待见爷爷奶奶,我也用眼白看爷爷奶奶。一家子分成了两派,只有父亲是两派兼顾的,我和大哥是母亲的尾巴,弟弟妹妹是爷爷奶奶的尾巴母亲和奶奶吵架,我和大哥可以帮忙,爷爷奶奶奈何不了我们,而弟弟妹妹是不敢插嘴的,不用母亲说什么,大哥一个眼神就杀死他们。再大点,父亲也有点“畏惧”大哥,爷爷奶奶收敛多了,大哥成半个当家主事的。


出生有“争议”的小妹,一岁多还没个名字,也没去上户口,户籍上门来登记,父亲只能说出小妹的乳名叫妞妞,大名起不出来。户籍伯伯想了一下,说这个孩子就叫春妹吧,春季生的,取春光明媚的谐音。


为了不再发生不小心的事,母亲去做了结扎手术,在当时引起小小的轰动。奶奶说母亲是自私,是做绣娘落下的娇气病,一个女人不生孩子还能干什么母亲顶奶奶的话语是,你生得多,可惜老了只能靠我们养,你那些孩子怎么不养你呢?气得奶奶翻白眼,我的那些姑姑叔叔们看见爷爷奶奶从门前过就关门,原因很可笑,就是我父亲做过上门女婿伺候过别人的父母,现在就该好好伺候自己的父母,他们养老的使命完结了一般殊不知我父亲做上门女婿那几年,爷爷奶奶在姑姑叔叔家都是壮劳力,成日里地里灶台上忙乎。


我们和姑姑叔叔来往甚少,母亲瞧不起他们,他们也瞧不起我母亲,说我母亲丫头不是丫头,小姐不是小姐他们在我母亲眼里就是一群粗人,大字不识两个的粗人。我母亲和姑姑叔叔们的不和,很大一部分原因来我爷爷奶奶不是他们平日昧着良心瞎说,被我母亲救济过姑姑叔叔们怎么会鄙视我母亲呢?


我们家五个孩子凑集了春夏秋冬,巧的是我和大哥一个季节,母亲又是最喜欢冬季的她说做绣娘时姥姥姥爷很宠她,一大家子姑娘媳妇里她的衣服最多虽然出门很少,她却有很多漂亮的斗篷,斗篷上有她偷闲绣下的花,冬季就是炫耀它们的时候。


母亲因为斗篷而喜欢冬季,我们因为出生在冬季而和母亲结了缘。母亲谈起斗篷会有些些失落,说她当年穿起斗篷来一条街上的人都说她像出塞图上的王昭君,可惜迎娶她的不是单于,是我父亲


我父亲还是我姥姥姥爷相中的。母亲晚年时,问过她被人看中过么,母亲抿嘴一笑,有些羞涩说那个年代都是媒妁之言或父母之言,没有自由恋爱的但我能感觉得到母亲做姑娘时有过心动的男人。母亲青春年少没有自由恋爱,我的韶华经过自由恋爱,却被母亲无情摧毁了,我的婚姻被母亲的爱侵蚀我晚年时想起来心就疼,只是已经不那么恨母亲了。


我们家五个孩子是春夏秋冬,柏松家五个孩子是梅兰竹君松我们两家大人孩子的年龄都悬殊大了,所以没什么来往,只有我和柏松有点交集。我们读书的年龄都偏大,柏松被父母宝贝着快十岁才送去上学,和我成了同班同学。在学校里远离了母亲的庇护,柏松的绰号卷土重来开始我也这样叫,后来发现他用袖子擦眼泪,想起父亲说过的男儿泪不轻弹这句话,我突然良心发现,觉得绰号对他的伤害很重很重,不再叫他癞子,也劝好友别叫了。


因为我很听老师的话,所以班主任让我当了班长回到家里说了,父母竟然高兴坏了,说我们家祖坟冒青烟了,出了个当官的。父母还隔壁左右宣传,我一下觉得班长是个很大很大的官,可以管很多很多的事,于是我做了当班长后的第一件,就是不许同学叫柏松的绰号了不然,我就把违规同学的大名写在黑板的角落里,名字上面还写上批评二字。有街坊的孩子回去说了,大人开玩笑说这两孩子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了吧,这些孩子又把这些话带回教室里,于是有人起哄,说我是柏松的小媳妇。(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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珊珊来了 发表于 2018-3-8 16:33 | 显示全部楼层 3#  
【摧残长篇】有些爱注定……(二)

柏松的绰号还没完结,我的绰号又来了。我哭着告诉老师,老师在班级上严厉地批评了几个叫得最凶的同学。在学校没人敢叫了,可回家的路上又肆无忌惮地叫起来,我又哭着回家去告诉父母。


母亲要去“消灭”那些孩子,父亲则指责我一个女孩子为男孩子挡什么事。我说我是班长,父亲说好好学习是正事,你不欺负同学就是了,谁被欺负了自己没嘴跟老师说呀。


母亲制止了父亲,说父亲胆小怕事把孩子也教成这样。父亲说胆小怕事过太平日子,母亲说你不惹事,事还不惹你吗?父亲说教训孩子呢,怎么成大人吵架了。


母亲不和父亲理论了,对我竖起大拇指,说当官就要为民除害,当官不为民做主还不如回家卖红薯。我不哭了。爷爷奶奶又掺和进来,说姑娘家家的要注意名声。母亲不高兴了,说什么时代了,小孩子家家的闹着玩关名声什么事。爷爷奶奶说母亲还是念过私塾的,怎么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母亲轻蔑地笑了一声,也不理论了。

一日放学时间,我和柏松一前一后地走在大马路上,母亲掉在后面做“断后”工作,狠狠收拾了一群调皮的孩子。


身后嘈杂声没了,传来小曲声。母亲唱歌鼻音很重,嗲声嗲气的。父亲喜欢听,我也喜欢听,可爷爷奶奶不爱听,还说母亲唱歌像妓院里的妓女唱小调的声音。为此母亲和奶奶吵过,但和我说悄悄话时却承认,当初做小孩子时,姥姥姥爷真的是请当时很红的艺妓来家里教女孩子们琴棋书画的。


小曲声越靠越近,柏松回头看,母亲不唱了,笑吟吟要柏松停下来。我和柏松都停下来,回过身去对着我母亲。


母亲对柏松说我家冬妹为你打抱不平了,你也不感谢感谢。柏松傻愣愣地看着我母亲,我母亲说赶明儿把你母亲揣你兜里的煮鸡蛋给我家冬妹吃,也不枉做回你的小媳妇。


柏松脸唰地一下红了,我的脸也发烧了。我很不高兴地推着母亲回了家,警告她以后不许说我是柏松的小媳妇。母亲哄我,说开柏松玩笑的。我说让别人听见了多不好,母亲答应以后不说了。我放开母亲,母亲又笑起来,说我也就开开玩笑,就那小子还想我的姑娘,门都没有。


奶奶听见了,带些讥讽地回应我母亲,说那小子怎么了,独苗一个,宝贝着呢,娶进门的媳妇人家公婆也一样会宝贝的。母亲哼了一下,说不稀罕。说完,为了避免战火再起,母亲扭着腰肢进了里间,哈欠声连天,不用看就知道母亲小憩去了。奶奶手里做着饭,嘴也不闲着,反反复复地絮叨母亲的丫头命小姐身子。

第二天柏松真的给煮鸡蛋我了。虽然母亲宠我和大哥,我们却没有单独吃过整的煮鸡蛋,只有菜碗里掺杂着很多其它菜的炒鸡蛋。


打小母亲的教育是不可以吃人家给的东西。我也知道母亲说的是玩笑话,还知道柏松家只有他能每天吃上一个整鸡蛋,但我实在禁不起蛋香的诱惑。我接了,吃了,还一天连一天的。


总有好事之徒破坏人家的好事,我和柏松的送蛋吃蛋行为都发生在去学校的路上,有人看见了去柏松家揭发。柏松的母亲冲到我父母面前算账,要我父母归还8个鸡蛋。


我母亲要柏松母亲拿出证据来证明我吃了她家8个鸡蛋。柏松母亲理直气壮地说有证人,然后气呼呼地回去叫儿子和证人。


父亲问我到底吃了人家鸡蛋没有。这句玩笑话是母亲说出来的,母亲可能隐约感觉到柏松母亲没有瞎说,所以她极力地维护我,把我护在身后,指责父亲没头脑,现在不是我们求证自己吃没吃人家鸡蛋的时候,是我们要团结起来誓死说没吃,一个都没吃。


爷爷奶奶一反常态支持我母亲,说柏松家是讹诈,有8个鸡蛋赔他们,我们干嘛不留着秋爽吃,陪她个头。母亲说就真是我们家冬妹吃了,也该他们活该,他们家柏松不给,我们家冬妹还伸出手在他荷包里抢不成。

父亲被洗脑了,很坚定地站在自家人的立场上。柏松母亲带着柏松和几个街坊的孩子来了,除了柏松,都七嘴八舌地说看见柏松给我鸡蛋,又看见我吃鸡蛋了。我吓得不敢说话,瑟瑟发抖地躲在母亲身后。


母亲讥笑柏松母亲领着一群孩子来敲诈,是不是讹诈8个鸡蛋去,打发完别人孩子,剩下的都给自己儿子吃。柏松母亲说我母亲不讲道理,我母亲说她只相信亲眼看见的,别人嘴里说出来的都是屁话,见过满嘴跑火车的人,没见过强打恶要鸡蛋的,这年头鸡蛋拿着钱都买不着,别说8个,1个都是稀罕物,谁不想留着儿子吃啊,谁家还缺儿子不成。母亲说这话时有些骄傲和自豪的神情,因为我们家有两个儿子,柏松家只一个。


柏松母亲把柏松推上前,要柏松自己说给了几个鸡蛋我吃了。我和父母都看着柏松,有些紧张。我父母不怕柏松母亲撒泼,但不想恶语伤害一个孩子。柏松低着头一言不发,他母亲急了,催柏松开口,柏松就是不说。我父亲有点顾怜柏松,就劝柏松母亲别为难孩子了。柏松母亲很生气,丢开儿子和我父母吵起来,恶朗朗地要8个鸡蛋。

由于做过上门女婿,成了一些人的口实,我父亲言语很短,除了和我母亲拌过嘴,基本没和外人吵过架,和柏松母亲对垒的只有我母亲了。母亲吵架的样子很好看,一脸笑容,指指点点的还是翘起兰花指,骂人的话刻薄之极却不露脏词。平日里母亲和奶奶吵起来,奶奶吵不赢就骂我母亲吵架和窑姐拉客一般风骚,母亲依旧一脸的笑。


柏松母亲渐败下风,使出了杀手锏,一屁股坐在我家门槛上,垂足拍胸地嚎起来,惊动了其它屋里的我的舅舅舅妈姨们,走出来看热闹。他们和我母亲一样是受过类似小姐公子教育的,轻易不和外人吵架,所以都只看不说。女人们时不时翘起拿过绣花针的手指指点柏松的母亲,然后掩面耻笑。母亲也笑着看柏松母亲撒泼,父亲略显不知所措杵在柏松母亲面前。


柏松母亲似乎要没完没了地闹下去,爷爷奶奶适时站出来,拿了扫帚冲过去,对着柏松母亲一阵狂扫,嘴里还念念有词,说自己一大把年纪了,一碰就倒地不起的,谁要他们的老命就不是赔8个鸡蛋的事情了。柏松母亲慌了,不敢碰我爷爷奶奶,又要护孩子们,还要和我父母理论,一下狼狈至极。

作证的孩子家长闻讯赶来带走了自己的孩子,剩下柏松母亲孤军奋战。我母亲不出手,还拉开假架势帮着我父亲阻拦爷爷奶奶。柏松的父亲和姐姐们闻讯赶来了,人多势众了,柏松母亲又扯开嗓门叫嚣着要我们家赔鸡蛋。


我父母和爷爷奶奶一口咬定我没吃他们家的鸡蛋。柏松大姐问柏松,柏松终于开口了,说鸡蛋都是自己吃了。柏松大姐拉着柏松走,柏松母亲问去哪里,柏松大姐说回家。柏松母亲说鸡蛋还没要着呢,柏松大姐说弟弟都说自己吃了,闹别人家干什么。不甘心的柏松母亲被柏松父亲拉走了,看热闹的人也散去,我奶奶还不依不饶地骂。

我母亲把奶奶拉回屋里,关上门,说别骂了,再骂下去自己就理亏了。父亲嘱咐我以后别吃柏松的鸡蛋了,母亲说为什么呀,他给,咱就吃,不抢不偷就是了。奶奶也说他家小子愿意给,我们丫头为什么不吃,吃了补身体长高点。父亲叹口气,摇摇头干自己的事去了,没人再谈论这件事。


我站在那里就想一件事,明天还有鸡蛋吃吗。


那天晚上我母亲主动找奶奶要做好的枕头套子。半年前奶奶用白布做了两个枕头套子,一直央求母亲给绣点花啊朵的,免得白啦啦的不禁脏也不吉利,母亲一直拽着没答应也没拒绝,老说绣花是慢活要得大闲才能动针。现在为了感谢奶奶的助阵,母亲用绣枕套报答,奶奶乐得做家务的时候再也不絮叨我母亲了。(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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珊珊来了 发表于 2018-3-8 16:35 | 显示全部楼层 4#  
【摧残长篇】有些爱注定……(三)
我站在旁边眼睛不眨看着母亲问我看什么呢,我说看绣花的人和绣的花,母亲问好看么,我说好看,母亲笑。我说想学绣花,母亲摇头,说现在绣花不是活命的营生了。


每天放学放下书包我就站到母亲身边,看她绣花看到半夜,谁叫我都不去睡,只有母亲收工我才跟着一起睡去。


终于有一天,母亲摸着我的脸,说我也是个生不逢时的人儿,这样痴迷绣活,早个二三十年,绝对会成为街上数一数二的好手艺绣娘说完母亲扔过来一缕绣花线,要我帮着抽线搭色上绣花针,于是我成了母亲的帮工。


母亲一边绣一边把基本的针法讲给我听,演示给我看,我也很奇怪,上课听老师讲解,有些我像听天书难懂,可母亲教我针法,说一遍我就懂了,手有点跃跃欲试。一个枕套绣好后,母亲开始绣另一个,我看着枕头上的素描,问母亲怎么脱手就能在布上画出栩栩如生的花鸟母亲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功,她三岁就拿画笔和绣花针了。母亲笑着说她练的是童子功,我问我现在学晚不,母亲说舅妈里还有十七八岁嫁过来才开始学绣花的,这个要看天赋。


我问我有天赋吗,母亲说一定有的我伸出手指,说是因为我手指细长吗,母亲点点头又摇摇头我问什么意思,母亲说以前绣坊里都有一个共同的信念,每个绣娘生的第一个女孩子都是天生的绣娘,是绣坊传承的希望然后绣坊里也有一个墨守成规的规矩,每个绣娘生的第一个女孩子是家族里重点培养的对象,学艺过程比其她女孩都要早,都要严格。

母亲就是姥姥生的第一个女孩,三岁就拿画笔和绣花针了,十二岁就是绣坊里和这条街上最出众的绣娘,也是最得姥姥姥爷喜爱的姑娘。我知道母亲最疼爱我的原因不止我是冬季出生的,我是她生的第一个女孩,她骨子里就把我当她自己了。


在我的软磨硬施下,母亲偷偷买来绘画工具教我素描,还带我去接受舅舅的指点,舅舅当年是绣坊的画师,比我母亲画的画又多了几分生气和灵性。


枕套绣好后,母亲卸下枕套,拿出早买好的一块布料绷上去,开始手把手教我绣花。


起初我和母亲还有点遮遮掩掩,怕爷爷奶奶和父亲不许父亲和爷爷奶奶走过来看看,走过去看看,没一人说反对的话,我和母亲就明目张胆了。


我沉迷在绣花架前,大哥看不下去了,夺过我手里的绣花针,说家里又没绣坊了,学这个干什么,还是把功夫下在读书上的好。大哥读书了不得,老师都表扬他是文曲星下凡,将来一定是要去高等学府深造的。大哥教训弟弟妹妹时父母和爷爷奶奶是不敢插话的,我只有自己申辩说喜欢大哥说喜欢不能当饭吃,我说国家不是有工艺厂吗,绣花怎么不能挣饭吃?

大哥说母亲绣得一手好活,绣坊解散后不是被国家分去画扇面了吗,哪里吃了绣花的饭?母亲举手做发言,大哥看了母亲一眼,母亲小声说纠正一下,当初是分到绣花厂去了,可我嫌离家远了,没去,才分到现在这个厂子里去的,我会绣花也会画画,所以现在做的事我也蛮喜欢的。大哥问母亲知不知道现在绣花厂都是用绣花机绣花,很少用人工手绣,母亲说很少不是说完全没有大哥问母亲想说明什么问题,母亲说现在手绣工艺少了,就说明以后手绣艺人稀罕。


大哥沉默,陷入思考中,母亲趁机说教我学绣花也就是业余爱好,还是会以读书为主的。奶奶说艺多不压身,爷爷说荒年饿不死手艺人,父亲说什么事情都是轮回的,说不定哪一天这条街又开启绣坊了,我们家得有个传承人。


大哥把绣花针还给了我,默许我继续学绣花,没有阻力的我更加痴迷学起来,渐渐偏离初衷,荒废了学业,一心练习绣艺。母亲也教得忘乎所以,全身心沉浸到绣坊年代的生活里,把她小时候受过的教育都强化到我身上。


我绣花的姿势,吃饭的样子,走路的姿态,翘起的兰花指,心情好时鼻音很重的哼一段小曲,所有这一切,在母亲的调教下和她越来越像。我坐到绣花架前就灵魂出窍,飞回母亲描述的绣坊场景里,我俨然那个时代的绣娘一般举止优雅穿针引线。


初中毕业我就回家来一心一意绣花,绣品得到家族长辈的认可和夸奖,都说可惜了,绣坊还在就又多了一块金字招牌。


母亲有意把我的绣品送给一些老人,这些老人都是那个年代富裕家庭的小姐或太太,都是钟情绣品的,和母亲家族有过交往的,无奈现实和身份的改变,让她们很不情愿穿起印花的衣服。他们看到我母亲送去的绣品都喜欢得不得了,小的做手帕玩弄在手里,大的给家里的女孩子做件小旗袍穿着。再后来有人悄悄塞钱我母亲定制一些绣品


活接多了,母亲也正儿八经拿起绣花针。大哥说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这条街的绣坊说不定在我母女的手里又振兴起来的母亲叹气说大势已去,这些老人逝去,年轻人不会要这些费时费力的绣品的。


母亲的哀伤没有感染我,倒是大哥的话激起了我的想象,也许我不能振兴整条街,或许我能把我家的绣坊撑起来。母亲看出了我的想法,很委婉告诉我现在没人穿绣花的绫罗绸缎衣服,枕套什么的,现在机绣的布枕头便宜又能洗涤我说机绣的花没灵性,总有人不喜欢的母亲说喜欢手绣品的人也不多了,不然这条街上绣娘怎么都没动静。


有得过我绣品的人家以前是开工艺厂的,解放后把厂子交给国家了,但家里有人变成国营的厂子里当厂长,就表明要我去做工人的意思。母亲劝我去工艺厂上班,学习用绣花机绣花,赚工资是正经事。


我讨厌绣花机,我不想丢掉绣花架前的那份宁静和优雅,所以我着不去。母亲也不喜欢机器绣花,当年嫌路远没去分配的工艺厂只是个借口,她见不得机器绣出的花,街头巷尾看见晾晒在外面的机绣枕套,母亲都会鄙夷翻一下白眼,然后调转头去,不看。所以母亲没有强迫我,父亲也没有,爷爷奶奶不高兴,说十五六岁的孩子了,还是女孩子里的老大,书不读了也不挣钱去帮着补贴家用,让弟弟妹妹都没好的学了。


我对爷爷奶奶的絮叨照例不理睬爷爷奶奶说多了,母亲不乐意了,说我养着她呢,我不嫌弃谁有资格嫌弃啊,再说了大钱没去挣小钱也没少挣啊,隔三差五饭桌上的肉都是她挣钱买的,吃肉的时候不塞牙,说闲话也不塞牙啊,还一句连一句的。


拥有铺面做布料生意的几个舅舅把我的绣品摆上了柜台,看的人多买的人少,买也是买些手帕香囊小玩意。舅舅给我出主意,说现在的人喜欢看稀奇,对绣艺懂行的少之又少,我不如把绣花架子搬到铺面的廊檐下坐着绣,也许能吸引一些过路的人来围观,或许能推销出去一些绣品。于是我这样做了,几个舅舅都是怀念绣坊时代的,挡了铺面的视线也不计较,要我挑位置,喜欢哪间铺面前的廊檐就坐哪里。还合计着把珍藏起来的老字号牌匾裹了红布挂了起来,热热闹闹炸了一挂鞭。


母亲和舅妈姨们分工合作同心协力赶制了一套盘扣绣花对襟褂子和及地的长裙,我正式出山那天穿上了镜子里我好美好美,舅妈姨们都说我像极了十几岁时候的母亲,母亲看着我泪花闪闪。不懂事的弟弟妹妹说穿的衣服像古董,我像出土的女古尸,母亲赶走了她们,对我说绣娘就应该穿这样的衣服,舅妈姨们也说穿上这样的衣服坐在绣花架后面才有绣娘的气质和韵味。我问母亲和舅妈姨们年轻时都穿这样的衣服么,一群徐娘半老的女人死劲点头,七嘴八舌说起往事。


我把母亲拉到身边看着镜子里的影像,我说我很喜欢,母亲噙着泪花笑了。我这样的打扮不但吸引了路人,也吸引了街上的昔日绣娘们聚集过来看着我的一双双眼睛都和我母亲一样,噙着泪花和无限的回忆。也是这些昔日的绣娘为我开张,买走了不少绣品,带动了不少围观的路人也买了些小玩意。


第一天是热闹的,第二天新鲜劲过去了,一下冷清下来我坐在店铺面前绣了一天,少有人来看稀奇。第三天,更冷清母亲和舅舅们鼓励我,说以前绣坊也是如此,生意来了如发大水,忙得人仰马翻,冷清的时候鬼都不来吓人的。第四天,我埋头绣着,只用余光关注路过的一只只脚,突然一双男人的脚走近,停在绣花架前。很难得有男人关注,我抬起头准备打招呼,看见站立的人我呆住了。(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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珊珊来了 发表于 2018-3-8 16:37 | 显示全部楼层 5#  
【摧残长篇】有些爱注定……(四)

是柏松


虽然我一眼就认出了他,但他的变化很是有点大。小学毕业后他随着改嫁它乡的大姐走了,我们就再也没见过面,只是听说他走之前的一些事。


柏松大姐经自家亲戚介绍改嫁给一个鳏夫,那男人年龄偏大,又拖着三个孩子,所以给没生育能力的柏松大姐开出了一个优厚的条件,她可以带一个未成年的弟弟或妹妹来。


柏松和大姐年岁相差十几岁,他是大姐一手带大的,大姐理所当然要带走他。起初柏松父母不同意,一是舍不得二是怕柏松被鳏夫和他的孩子欺负。柏松大姐就先和鳏夫约定,她和鳏夫老年的生老病死归柏松管,绝不连累鳏夫的三个女儿鳏夫就当着柏松父母的面写下承诺书,一是承诺视柏松为己出,二是承诺柏松大姐帮着照顾养大鳏夫的三个女儿,鳏夫的家财就归柏松继承。


就这样,贪图鳏夫家祖传的几间房子,柏松父母哭着“嫁”了柏松大姐和柏松,鳏夫带着姐弟俩回家乡去。


柏松长高了,高得让人莫名其妙他父母都是矮个子,姐妹里除了大姐可能有个一米五八,其她都没过一米五的。


我第一句话就是惊呼他怎么长这高,他有些不知所措,答非所问问怎么了我问他多高,他说一米八差一点点我质疑地看着他,他笑了,说真的差一点点,还用手指比试给我看差的一点点。


母亲听见说话声走出来,认出柏松也惊呼起来柏松有些不好意思,叫了声阿姨。我母亲抬着头仰视柏松,问他大姐和姐夫喂他吃什么了柏松回答米饭,我母亲笑起来,开玩笑说是泼粪了吧,柏松更不好意思了。


我站起来,示意母亲帮我绣会,我邀请柏松去家里坐柏松不动,我问怎么了,他说怕我爷爷奶奶我母亲笑嘻嘻说那就请我家冬妹去茶馆喝茶去。想着柏松还是学生肯定没钱,我用眼神责怪母亲母亲非但没住嘴还继续调侃,说两杯茶也就一个煮鸡蛋的价格。


母亲有意提起往事,我和柏松都有些尴尬了,母亲还嗤嗤笑着。柏松说就去茶馆吧,我回屋换衣服,拿了几角钱放荷包里。


不想被熟人看见,我俩出了街,去了街外一家简易茶馆,坐下,叫了茶我问柏松近况,他说在上中学。我问姐夫对他好不好,他说挺好的我又问想父母吗,他说不怎么想,我问为什么,他说不喜欢父母的为人处事我说他父亲还好,就是母亲泼辣了点,他点头。


我要问的问完了,没话了冷场了几分钟,柏松问我为什么不上学了,我说我不是读书的料柏松问绣品卖的如何,我说惨淡柏松有些惋惜说这是国粹啊,怎么就被人弃用了呢。

我不解柏松为什么这样激愤,他家不是开绣坊的,祖上逃难要饭要到这条街上来,落脚在一间废弃的茅厕里,几代人靠给绣坊帮工做粗活才慢慢把茅厕修建成了木板屋,繁衍生息下来。所以到现在柏松母亲要是和街坊吵架,人家都会嘲笑柏松家世代与大粪共生存。我母亲刚才的玩笑话说柏松是被大姐泼粪才长这高的,也带着这个意思好在柏松和他母亲性子不一样,不然就没现在我和他坐在茶馆里聊天的场景了。


柏松说起他的学业和志向,知道他功课之外还在学国画,我笑着说我也学了点皮毛,是为了描绣花样柏松把话题转移到刺绣上,头头是道谈论起来我很惊讶他对刺绣很是懂行,看得出来是研究过的。末了,他感叹自己是男儿身,只能走旁路靠近心中所爱,可惜不是女儿身,不然就直接拿起绣花针了。我更惊讶了,这世上还有如此爱刺绣的男儿。


消沉了几分钟后的柏松对我说这条街想振兴起绣坊已经不可能了,我要发展必须去苏杭那些地方,必须去见识和学习苏绣杭绣湘绣,等等一些有名的刺绣工艺。我说各地的刺绣都有各自的特色,我要是去了苏杭就要融入当年的风俗,不就失去了我原有的地域风格吗。柏松说在保持自己的风格中取长补短,才能发展,才能生存。


我没有离家的想法和打算,亲身体验绣品的滞销状况后也没有重振老字号的决心了,目前只想做自己喜欢做的事,以后也许真的不能靠刺绣吃饭。我笑着说我没那么大的理想和抱负,屋前屋后都没走远过,苏绣杭绣湘绣什么的靠绣坊吃饭的祖辈们肯定研究过,该取长补短的地方她们早已做了,我就做个传承人好了,以后有人谈论起这条街,还能找得到一两个绣坊的传承人就好。

柏松摇头,说我太没进取心,都走到这一步了却消极了。我想转移话题,柏松却坚持着,似乎要说服我什么,我说我已经做绣娘了,柏松说我不能只做绣娘,我要进步,要争取做大师。我笑了,说做到最好也就是手艺好的绣娘,没听过大师一说柏松说不读书不走出家门就孤陋寡闻了吧。柏松的执着让我想笑,我忍住了,也想听听见过世面的他能说出什么我没听过的话,就说愿听其详。


柏松说就拿绣坊以前的画师来说,多少可以成名的画家就埋没在绣坊里了,只图家族生意的兴旺,只安于每天拿起画笔描绣样其实他们要是走出绣坊,放开眼界吸取大自然的精华,学习名家的技艺,也许不少绣坊的画师可以成名留青史的画家。这个我赞同,我的几个舅舅画工就非凡,临摹古代画家的手笔可以以假乱真,不少不法商人就上门求过临摹画。母亲说绣坊兴旺的时候,舅舅们是不屑做这些欺诈事的,后来绣坊没落了,为了生计舅舅们就真的卖过临摹画。


我说画师和绣娘不一样柏松说画师只能拿画笔,绣娘能拿绣花针也能拿画笔,画师有可能成名家,绣娘为什么不可以呢。为了安慰柏松,也为了阻止他继续说教,我说好吧,我努力吧。没想柏松接着话题又谈起来,问我怎么努力,我说一针一线绣,绣到全国人民皆知,我不就出名了,说完我忍不住笑起来。


柏松知道我是敷衍他,很不高兴,再次说我没进取心我笑着问我怎么做才是有进取心,柏松说走出家门增长见识取百家之长,提高绣艺,把自己的绣品展现在全国人民的眼前这样我和我的绣品才能被大家认识得到全国人民的认可,有人自愿来拜师学艺,有学校请我去演示和讲解,工艺厂请我去做绣艺指导,国家领导人拿我的绣品做礼品送给来访的国外领导人,广播里会报道我,我就是大师了。


我笑得失态了柏松问有什么好笑的,我说他说的一切都好笑,如果我是没进取心,他就是好高骛远。柏松问我知不知道几年没回过家的他为什么今年放暑假回来了吗我心想你回来不回来关我什么事,嘴里还是开玩笑说不是为我回来的吧,柏松很严肃很认真嗯了一下我愣住了。我是早熟的,已经朦朦胧胧知道些男女之事,听柏松嗯了一下,我先是一愣后脸绯红,不知所措低下头去。


柏松把书包卸下来放在桌上,说他是看了家里寄去的信,知道我辍学学刺绣了,他才放假回来的没想到一到家又听说我挂牌做绣娘了,就赶来找我。原来是这样,我自作多情了,好没意思,热乎乎的脸颊很快退热。暗想自己对柏松没好感呀,怎么发生刚才那一遭,太不矜持了。对自己的埋怨化作不满对柏松发泄出来,斥责他赶来就是为了骂我没进取心,是不是小题大做了,我有不有进取心关他什么事,我成不成了大师也不关他的事。


其实我是恼羞成怒,柏松却以为我是为他说的没进取心而生气,连忙解释他的话是鼓励性质,绝不带侮辱意思。似乎挽回了一点面子,垮下去的脸稍稍提起来一点,我说还是说点愉快的话题吧。柏松打开书包拿出一本厚厚的书递过来,我瞟了一眼书皮,书皮上印着一素色绣品,画面如水墨画一般淡雅,行针如墨水滴进水里一般飘渺。第一次看到只用黑灰白三色线绣的图样,顿时就被吸引住了。接过厚书翻看起来,是一本绣品大集结的画册,有文字说明,有绣品图片,还有刺绣者的照片。


书里绣品上的图样包罗万象,无所不绣,新颖无比,而且针法是让我既熟悉又陌生,既能看出门道又想象不出如何下针。最让我目瞪口呆的是一副绣品的正反面图示,薄薄的纱面上正反面绣制了截然不同的两个画面,两面绣法母亲教过我,却只能在一块布料的正反面绣出相同图案,不同图案跃然于一块布的正反面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看着绣品,猜想着我母亲和舅妈姨们,那条街上的昔日绣娘们会这样的针法吗。柏松走到我身后,也端详起这幅绣品,说神奇吧,我点头柏松问会吗,我摇头柏松说你一定会的,我还是摇头柏松问想学吗,我很想点头,却犹豫了。


柏松说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井底之蛙只能看见头顶上的一片天空,你师从你母亲就永远只会你母亲会的那一套,你这个传承人会做得很悲哀你母亲那一代人身边人既是家人又是同行,不出大门也可以互相切磋补长取短而你呢,只有教授者陪伴,没有可取长补短的同行你是继承了,但你没有发扬,没有发展。(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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珊珊来了 发表于 2018-3-8 16:37 | 显示全部楼层 6#  
【摧残长篇】有些爱注定……(五)

柏松是在这条街上出生长大的,没有进过绣坊,只站在大街上看过商铺里的绣品,看过走在街上的绣娘,也羡慕过绣娘的孩子有那么漂亮温婉的母亲。这也是打小只愿被大姐牵着走在大街上的原因,他从心底不喜欢自己的母亲。


那一年的鸡蛋事件是母亲维护他利益而闹我家的,可他丝毫不领母亲的情,只觉得母亲败坏了他的形象,所以大姐要带走他,他一百个愿意。


柏松大姐在鳏夫私宅的一楼开了个小卖部,做起了油盐酱醋的小生意,手里有些活钱,对柏松又是极其溺爱和大方的。带走柏松那一年起,每年的寒暑假都出资让柏松云游四海开眼界去,所以柏松知道很多很多我不知道的风俗人情。就是这些陌生又熟悉的成长环境让他对刺绣产生了好感,走在全国各地特别关注当地的绣品这本厚书还有一些带着浓郁地方特色的绣品,他两年前就买了。


柏松说他两年前买这些书和绣品时就是为了送给我,他坚信我有一天一定会拿起绣花针的。我笑柏松是马后炮,如果我继续读书没拿起绣花针又怎么说呢,柏松说没有如果,现实就是事实。我问他买的绣品呢,柏松说今天是来探我口气,赶明儿给我送来。


柏松继续劝我走出家门,我被他说动了,也想去亲眼看看被他描述得美轮美奂的山山水水和当地的刺绣工艺,可我母亲是没有闲钱让我游山玩水的。被柏松逼得说了为难之处,柏松脸上露出一丝胜利的笑容,问我除开钱的问题,还有其它问题吗,我说有钱就一切问题都不是问题了。柏松高兴了,欢呼雀跃起来,说钱不是问题,他可以带上我去苏杭走一圈我问他有多少钱,他说足够我们俩去一趟苏杭的。


我没出过远门,不知道去一趟苏杭要多少钱,我也怕搁在了半路上没钱回家了,非要柏松说有多少钱柏松从书包里掏出一摞钱,我惊呼他哪来这多钱,他说大姐给的我说你大姐很有钱吗,他说大姐小卖部赚的钱都是他的我问你姐夫不管么,他说大姐和姐夫有约法三章的,姐夫赚的钱养家活口,大姐赚的钱只属于他。


我说这样不大好,会引起大姐姐夫不和的,柏松说不会的,姐夫很会捞钱,天麻麻亮就出去进鱼,到菜市场卖到上班就把剩下的鱼拖回来放大姐的小卖部前摆着大姐帮着卖到姐夫下班回来,姐夫又拖到菜市场去叫卖,所以姐夫赚的钱足够一家六口吃喝穿的。

我关心柏松和大姐与鳏夫三个女儿相处如何,柏松说还好,大姐烧火做饭洗衣服,那三孩子的教育归姐夫管,他的教育归大姐管,所以没什么矛盾,也谈不上很亲热大姐说三女孩迟早是要嫁人离开这个家的,到最后只会剩下他们相依为命。我笑柏松应该改口叫爸爸妈妈才是,柏松说不能乱了辈分,姐姐就是姐姐,心底里当妈妈待就是了。


谈完闲话,柏松又问决定没有,我说怎么得和家人大人说一声吧,柏松点头。约定好第二天柏松送绣品,我就决定让母亲看了各地的绣品后再开口,这样取得母亲同意的几率大一些。


母亲要上班,第二天一大早柏松就来了,放下包袱就走了我把母亲和舅妈姨们都叫过来,打开包袱第一件绣品呈现在大家眼前,我都忘记看大人们的表情了,被眼前的绣品惊呆了,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美。母亲把我推开,叫嚷着要舅妈拿双手套来,母亲戴上手套小心翼翼端起绣品欣赏。


第二件绣品又呈现在大家面前,只听得舅妈姨们呼唤各自男人的声音,接着是众人回家去翻找手套的慌乱声。这些嘈杂声消失后,是死一般的沉寂,堂屋里聚集了各个家族的人,一族一族的围成团,团中间一人高举着一件绣品,都屏住呼吸观看。我成了事外人,孤零零站在光秃秃的桌前。


许久,舅舅们发出赞叹,说每一件绣品都是绝品姨们问我哪里得的,我说柏松送来的。母亲问柏松家还有这样的珍品么,我说是柏松游走全国各地收罗的,母亲点点头。家人换着绣品欣赏,女人们开始研究针法我母亲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绣品,说如今的绣品已经不是家常物了,要镶了框子挂墙上喽,姨们也说往日里大街小巷走动的女人就是一幅画,现在只有墙上看风景了。


大人们的兴趣被现实的哀叹浇了冷水,小心翼翼放好绣品,都散去。母亲准备去上班,我跟着走出家门,说出了想和柏松去苏杭看看的话,母亲不假思索回答不可以,说她不是老封建,男男女女正常的来往可以,绝不能一起出远门。我把柏松说服我的话拿来劝说母亲,母亲说还不知道柏松安的什么心思呢,我就灌了迷糊汤一样要跟着他走。


我极力为柏松说好话,母亲站住,看了我几秒钟,问我是不是喜欢柏松了我死命摇头,说我喜欢的是刺绣,柏松也是。母亲要我回家去安心刺绣,柏松送来的绣品研究完了就还回去,不要听他胡扯。说完母亲就走了,不许我跟随


母亲的反应我早预料到了,也拿定主意多和母亲软磨硬施一番。回到家里,一个人静静细细琢磨绣品,等着母亲下班。


十点多钟,柏松来了,我把和母亲的第一次谈话结果说了,柏松鼓励我再接再厉。我和柏松绷起绣花架研究起针法,看不透的地方我就去求教舅妈姨们。中午,母亲回来了,看到柏松没有了往日的笑容,稍显冷淡问是来拿绣品的么,柏松笑着说这些都是送给我的母亲说这样不好,花了不少钱的,还是拿回去。柏松尴尬了,支支吾吾答应了,说还给我观摩几天,就走了。


母亲很不客气问我是不是又被柏松灌迷糊汤了,我嬉皮笑脸和母亲勾肩搭背讨好。第二次提出外出,还是被母亲强硬拒绝了我不气馁,找到机会第三次和母亲说,母亲恼怒了,说柏松是不是要拐带良家女孩。我求母亲好好想想,柏松是她看着长大的,一直是又老实又憨厚,是这条街上被所有孩子欺负的对象,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会干拐带人口的事情。母亲说以前是这样,几年不在眼前了,知道学坏没有呢。


我拿出柏松学着绣的一个图案给母亲看,说一个这样喜欢刺绣的男孩子会有恶毒的心肠吗,你们老一辈人不是老说拿绣花针的人是心无杂念,最干干净净的吗。母亲说就算柏松不是坏人,可一个男孩子和一个女孩子也不能一同出门去那远的地方,人家是要说闲话的,吐沫星子会砸死人的。母亲不同意,就别指望父亲能帮我了,我和大哥的事一向是母亲做主,看来我是走不出去了。


很失望对柏松说了,柏松要我再争取一下我说没用的,我母亲不会答应我们俩出门的。柏松也没辙了,我叹气说柏松要是女孩子就好了,说不定我母亲会同意的柏松黯淡的眼神一下泛起一丝亮光,问是不是有女孩子一起,我母亲就会答应,我说也许。柏松说拉上我一个妹妹不就得了,我心里也点燃起一丝希望,但想到多一个人就多要多花一些钱,柏松准备的钱未必够我说还是算了,劝他一个人去,给我带点书回来就可以了柏松要我把这个计划试试,我摇头,柏松说都拿定主意不去了,试试怕什么呢。


拗不过柏松,我再次和母亲开了口,母亲的头还是摇成了拨浪鼓,说我一个人出去都要花不少钱,还带上妹妹,她别说没那闲钱,就是有也不能出,爷爷奶奶会骂死她的。见母亲说到钱,我连忙说费用都是柏松出,母亲听了眉头拧得更紧,说他柏松到底安的什么心啊,想一口气拐带俩啊。(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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珊珊来了 发表于 2018-3-8 16:38 | 显示全部楼层 7#  
【摧残长篇】有些爱注定……(六)



无论我怎么说母亲都不答应,还我把绣品还给柏松,少和他来往。母亲的脸垮了,柏松不敢上门,我也把绣品藏起来,死了出去的心思。


柏松一个人走了,我想他不会回这条街了,我们再也没见面的机会了。之后的一年里我坚持刺绣,绣艺提高不少,亲戚们帮着接了一些绣活,不赶不紧的每天都有事做,慢慢的也就淡忘柏松和那档子事了。


大哥考取师范,家族里出的第一个秀才母亲买了大红灯笼挂满铺面的门廊,请了两个厨师来操刀,抬进门两头嗷嗷叫的大肥猪,酒坛子刷拉拉一字排开在墙根下。各屋里男人把吃饭的桌子板凳都搬到院子里,女人们用盆子把碗盘子集中到临时搭起的伙房里大人吆喝小孩叫,绣坊没落后家族里第一次这么奢华热闹。我和大哥按照传统是跟着母亲姓的,我俩算母亲家族里的接代人,舅舅们对我俩也亲些,把我和大哥拉上首席坐着。


都喝得伶仃大醉而去,我和一群女人收拾摊子大哥把我拉到僻静处,问我真的打算绣一辈子花吗,我说还没厌倦前就干着呗。大哥说想干就要干好,干出名堂来,不能得过且过我笑着问怎么叫干出名堂来,大哥说最起码能养活自己,如果老是像这样每天绣花针不离手,还要吃父母的,算什么呢。我说我做好准备去工艺厂上班了,大哥说放下绣花针去踩绣花机么我说不然怎样,又不能老吃父母的,绣花又养不活自己。


大哥沉默了一会,忽然问我为什么不走出家门去看看其它地方的绣娘是怎么发展和生存的。大哥的话让我想起柏松,大哥高中住校读书,很少回家来,那档子事他是不知道的,我很惊奇大哥说出和柏松一样的话。我苦笑了一下,说母亲不会答应,我也没钱走出去大哥说他会和母亲谈谈,帮我走出家门去长见识。大哥的话我听进去了,期盼着他说服母亲的那一天。


家里的热闹还没散尽,柏松出现在我家大门口。小妹告诉我,我很是吃惊,以为他再也不会回来了。出来和柏松相会,问他怎么又回来了,他说明年就没时间回来了我说我问的是今年怎么回来了,他笑,说有时间就回来了呗我问明年怎么没时间了,他说明年高考发挥好的话,就要去很远的地方。苏杭我都去不了,很远的地方又是哪里呢?

柏松说想考到天涯海角的地方去好好学画画。天涯海角?我笑了,调侃说真是好地方,柏松点头说很美的地方。看柏松很认真的样子,似乎真有天涯海角等着他,我问没受刺激吧他莫名其妙了,问怎么了,我说天涯海角在哪里啊,柏松说海南啊。确定柏松不是开玩笑,我说真的有天涯海角,柏松说真的,我还是不相信柏松叹气说挺聪慧的一丫头,可惜了,足不出户孤陋寡闻了。


问柏松去年去了苏杭没,他摇头我问怎么了,他说原来准备两人去苏杭的钱,我不去了,他就改变计划去湘西了我笑他见识湘绣去了,他说每个地方值得看的东西多了去了。问他没给我带什么吗,他说不敢带,怕我母亲给扔出来了我说我母亲这点矜持还是有的,不会当面让人下不了台。柏松说他去的地方看到的湘绣品不精致,属于质朴的田园风格,没发现精品就没买。


真的很羡慕柏松,我更加期待大哥能帮我说服母亲,让我也出门去看看。把大哥要帮我的话说了,柏松眼睛又发亮了,说他等着我一起去苏杭。我拿不准大哥能不能说服母亲,所以不能给柏松希望我劝他还是自己去吧,就是我母亲答应了,我也不能和他同往。柏松说一个女孩子独身前往才不安全呢,我无可奈何笑了一下,说在我母亲眼里我独身前往也比和男孩子一起去安全柏松摇摇头,说只要我母亲放我出去,他会想办法和我同往的。


大哥说服母亲的办法就是他带我去苏杭,母亲欣然应允。大哥准备行李,父亲去买火车票,我则偷偷跑去告诉柏松启程时间。


我和大哥挤上火车刚落座就“偶遇”柏松柏松只比我大哥小一岁,没什么交情也没什么仇恨,属于点头之交。柏松主动和我大哥打招呼,大哥问他也是这节车厢里的么,柏松点头说是,然后掏出车票递给我大哥看。大哥笑了,说柏松上错了,他的票不是这节车厢的柏松拿回车票看了一下,呵呵笑起来,说还真搞错了。


柏松问大哥去苏杭干什么,大哥说玩,柏松说巧了,我也是去玩,正好结个伴吧,大哥说好啊。柏松和我大哥约定好下车见面一起找旅馆,然后他朝自己的车厢挤去,我心里暗暗的乐。我不知道母亲给了大哥多少钱,所以大哥问我饿不饿时,我都反问他饿不饿大哥不饿我也不饿,大哥吃东西我就吃。省钱是其次,真感觉不到饿是主要我太兴奋了,大哥打瞌睡的时候我都生龙活虎睁着眼看窗外,夜里看不到风景,就看零星的灯光。


第二天要下火车前半个小时,柏松就拎着行李挤过来,说怕下火车时人多看不到我大哥,和我们走散了。大哥挤出一点点位置让柏松坐下,从没有如此靠近的两个男人相处得还不错,半个小时里没冷场的时候柏松始终没和我说一句话,一直和我大哥聊着,我也不插嘴,就听着,但我能感觉得到我和柏松在用眼睛和心交流。


下了火车,大哥也是没出过远门的,一下不着方向了柏松拉着我们跟着人流走,出了站口,柏松去街边买了一份地图。横着竖着看了一会,柏松就带路走起来,边走边看边问,很快就找到一家小招待所。柏松先进去看了一下,出来对我们说卫生条件还不错,就要去开房间,大哥拉住他说开三间房,柏松咧嘴笑,说那多浪费啊,两间就够了,我大哥说这样不好吧,柏松说我们俩一间,你*妹妹一间,有什么不好。大哥想了一下,说也好,结账的时候我出一半房钱就是了,柏松说大哥见外了,出门在外算那么清楚干什么,互相照应着多好。


我发现柏松不是那个逆来顺受的受气包了,他变得有些油腔滑调,有些见风使舵转念一想,也许是经常出门在外,不这样世俗不可以吧。


接下来的行程都是柏松安排,大哥唯一和他争执的就是每次的饭钱大哥坚持我们出两份,柏松坚持对半出就这样吃一餐就要争一回,大多时候是柏松争赢了,大哥很不好意思,但柏松都能短时间化解我大哥的尴尬。几天下来两人亲热得如亲兄弟了,柏松就大哥前大哥的叫着,我大哥也从全名全姓叫到柏松的小名。

两个男人的精打细算让我们预定的行程大大延伸,我们钻进了落后的手工作坊,看到了最原始的纺织和印染技术我们也走进了为了表演而刺绣的绣坊,我也客串拿起了绣花针在他乡留下了一朵“小花”,我也被异乡的绣娘手把手传授独特的针法和绣艺。此行是我梦寐以求的,也确实没有虚度我感谢大哥,感谢柏松。


就在我站在乌镇的小桥上不舍离去时,柏松敲开了一扇破旧的门板,把荷包里的钱都掏出来放到一个老妪手里,于是我们留宿乌镇。我贪恋小桥流水的夜景,想再去走走,大哥叫累躺下了,拜托柏松陪着我。


我和柏松围着乌镇走了一遍又一遍,累了席地而坐,柏松给我讲传说讲典故讲这里的人土风情柏松说什么我都爱听,听得入迷。就这样走走停停我们围着乌镇兜了一夜,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和柏松才意识到我们是要“避嫌”的,急急忙忙跑回留宿人家。


大哥还没起来,柏松怕进去惊醒我大哥,就决定装着早起的,去灶间帮老妪做早饭,我溜进我的房间躺下。迷糊中被大哥叫起来吃早饭,我心虚,吃早饭时问大哥睡得怎么样,大哥说很好,我稍稍松了一口气。柏松没钱了,大哥手里的钱也不多了,买了回程的火车票和一些食物,大哥就带着我们去“豪”吃了一顿三人吃得笑呵呵,不知道的看我们就是兄妹三人。柏松坐上回他大姐家的火车,我和大哥坐上回我们家的火车,三人分开了。


一夜未睡我很困,可闭上眼睛却睡不着,心里着急回去怎么跟母亲说大哥不知道去年的那档子事,母亲是知道的回去后大哥一说偶遇了柏松,贼精的母亲便会知道这不是一场偶遇,是预谋。


几次想提前堵堵大哥的嘴,可话说不出口,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就干着急。出来的火车上不饿是太兴奋了,回去的火车上我还是不饿,因为我着急去了。


下了火车,上了回家的公汽,一切都成定局了我把心一横,母亲知道就知道了吧,反正有大哥在一起,偶遇也好预谋也好,我都好胳膊好腿的回来了至于什么闲言碎语,我们不说和柏松一起旅游的谁会知道呢。突然又想到柏松的母亲,她要是知道了保不准会到处宣扬的。也好,还不如让大哥说出来,省得母亲从柏松母亲那里听来了会更生气。


我坦然了许多,和大哥走进家门,母亲“莺歌燕舞”迎接我们不等我们进屋,就带点炫耀把我们带回的土特产分发给各屋去,然后要我们当着族人的面讲讲见闻。我心虚着呢,把发言权都给大哥了,大哥津津乐道讲了几个小时,母亲乐呵呵给大哥端茶递水。直到晚饭时间,大家才散去,我和大哥才拖着行李回屋。


父亲摆着饭桌,问我开眼界了么,我点头父亲又问没迷路吧?没迷路全靠柏松和一张地图了,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大哥说怎么会迷路呢,我们有位好向导,我的心一下提起来,母亲问谁呀,我的心再度提升,卡在了嗓子眼。(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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珊珊来了 发表于 2018-3-8 16:38 | 显示全部楼层 8#  
【摧残长篇】有些爱注定……(七)

大哥从行李里抽出那份已经揉得皱巴巴的地图,呼啦啦的抖着,说就是它呀。母亲表扬大哥会看地图了,大哥很“伤心”说原来他在母亲眼里一直都是不会看地图的路盲呀母亲笑了,说不是怀疑大哥是路盲,而是没机会发现大哥的优点而已大哥说等他大学毕业赚大钱了就带母亲出去玩,母亲笑眯了眼,说她就指望着大儿子大闺女了。

奶奶不高兴了,说大哥赚大钱了不带父亲出去玩么,大哥伸了一下舌头,做了个怪像母亲顶了奶奶一句,说这个儿子闺女是顶我娘家门户的,别人争不着,父亲憨厚笑着说不争不争


奶奶叫我弟弟出来吃饭,故意连名带姓的叫,弟弟是和父亲姓的,是父亲家顶门户的。母亲和奶奶明争暗斗着,我不关心她们的战争,我关心的是大哥为什么不把柏松说出来。


我们出游的话题三天后都没消散,大哥很随意很自然一遍遍讲述着,始终没说出柏松我知道大哥是故意隐瞒的了,可为什么呢?我百思不得其解却不敢问大哥。


大哥要去外地的学校了拎着行李要出门时,母亲哭了,哭得很厉害,如同生离死别一般,任何人都劝不了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母亲撒泼的哭,以前有极伤心的事她才嘤嘤发出一点声音,大多时候是默默流泪。大哥犹豫了许久才咬牙迈出门槛去,用眼神示意我也出来我抽搀扶母亲的手,和大哥一起出门去。

默默地走到听不到母亲哭声,大哥才说话,问我有什么打算,我把酝酿了许久的话说出来,问可行否,大哥说值得一试。我又苦笑了一下,说他这一走要了母亲半条命,我又怎么脱得了身?大哥说母亲是舍不得我们离开,但关系到我们前途的事情她还是明事理的,舍不得归舍不得,终究还是会放手的,大不了就这样嚎啕大哭一番。


得到大哥的支持我还是不能迈出步子去,等着母亲的伤心劲过去。


夏末,柏松来了一封信,母亲误以为是大哥来信和我抢夺我说出是柏松来信,母亲很不高兴,说有什么拉扯不开的关系,还书信来往了我说小学同学加邻居的关系,偶尔书信有什么不可,母亲心里还思念着大哥,无心和我恋战,走开了。


柏松来信也是问我有什么打算,我提笔写了回信,告诉柏松我想二度去苏杭,去那个参观过的表演刺绣的绣坊做表演绣娘那一次我客串绣了一朵小花时,就有绣娘挽留我,说绣坊里想集结各地的绣娘来表演,同时带去不同风格的绣品,让绣坊的表演异彩纷呈,也能让出售的绣品百花齐放。我写道,也许那里是我发展之地,就算我不能如你所说成大师,起码如我大哥所说我能挣到吃饭的钱。


信寄出去了,等柏松回信时,大哥来信了两封信,我一封,母亲一封。又引起奶奶不满,骂大哥眼里没父亲母亲笑着说不怪儿子眼里没父亲,要怪就怪父亲自己名字都写不全,写来信也是要我这个母亲念的。母亲说的是实话,父亲的名字还是母亲手把手教会的,认得的几个字也是母亲一点点教的当初姥姥姥爷相女婿相中的是我父亲的好身板和好脾气,家里不缺认字和打算盘的,就把我父亲招上门来。我母亲家招上门的老女婿小女婿都有共同的特点:要不就是能写会画,要不就是有好身板好脾气。


母亲念了她那封信,大哥报的是平安和学校状况,要家人勿挂念。念完,母亲意犹未尽,要我也念念我手里的信想着大哥和我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话语,我就大方拆了信,打开念起来,念到关于我要二度去苏杭的那一段,我沉默了。母亲看着我,问怎么了,我说后面是私人谈话,母亲笑了,说兄妹之间有什么私密话不能让父母听的。


我内心快速挣扎起来,念出来让母亲知道我的心思,也许是我离家的契机,也许是加重母亲对我的看管,不管怎么样,都要争取一下。决定了,我念了,一口气念下去,不给母亲打岔的机会,母亲听得目瞪口呆。念完了,我如释重负,看着母亲,母亲的眼睛和嘴巴慢慢回缩变小。表情恢复正常的母亲还是说不出话来,奶奶出声了,说上一次就不该让我出去,这大女孩的心就是野,出去了第一次就不愁第二次的。


我不理会奶奶的唠叨,就看着母亲。母亲终于能说话了,问这个事情有谱吗母亲没有武断说不可以,我内心的希望之火往上窜了窜,我说大哥都说值得一试的事会没谱吗。母亲说你才十八岁,一个人去外地行吗,我说母亲十八岁都嫁人了,我怎么不能一个人去外地母亲说不一样的,她嫁人没离家我说我是离家了,可我是进绣坊了,绣坊里都是女人,很安全的

我知道母亲是怕我被坏男人欺负。母亲没有说不字,也没痛快说可以,她表示事情重大要考虑一下。我趁机给大哥去信,让他来信帮我说服母亲等大哥回信时接到柏松来信,他很高兴和支持我的想法,还说如果我去苏杭发展,他也调整高考目标。

大哥很快给母亲来了第二封信,这封信母亲没有念,闷着看完就示意我去她房间我和母亲一前一后离开堂屋,身后传来奶奶的不满声。

走进里屋,母亲关上门,泪水一下溢满眼眶,声音有些哽咽问我真的要离开家吗?我点点头,说哥哥离家是为了求学,求学是为了有个好的将来,我离家是为了绣艺求精,也是为了有个好的未来。母亲说在家里就没未来么

我说呆在家里现在吃父母的,将来嫁人吃丈夫的,还得有个愿意给我吃的丈夫。母亲说可以去工艺厂,我问母亲愿意去踩绣花机吗,母亲不说话,泪水噗噗掉下来。我搂住母亲,说我又不是一走就不回来了母亲问一年还是半载,我说等我赚够了钱,或这条街有绣品生意了,我一定回来。母亲有些失望,说这样说的话,你就是不会回来了,钱有赚够的时候吗,街上有绣品生意的年代早已过去,下一波的兴旺遥遥无期。我摇晃着母亲,撒娇地说出嫁的时候我一定回来,母亲擦了一把泪水,微微带点笑容,说这话还有点盼头。


狠狠亲了母亲脸颊一下,发誓我出去后来信一定比哥哥勤快,母亲给我立下了不许在外结交男孩子,更不许私自谈婚论嫁的规矩,答应放我去苏杭我也举起右手宣誓,一定执行母亲下达的命令。和母亲谈妥后,出来宣布了我们的决定,父亲依旧没什么意见,奶奶还是满腹的不悦和牢骚母亲决定的事情是不需和谁商量的,告之就是通知。


父亲给我购火车票去,母亲帮我收拾行李,又刷刷落泪了,嘱咐外面的事情不好做就回来,她养得活我。我是抱着不闯出点名堂绝不灰溜溜回来的决心,但为了宽慰母亲,她说什么我都乖乖的答应。临走给柏松和大哥分别去了信,特别叮嘱柏松不要来信了,等我在苏杭落脚给他新的地址再通信。


我走的那一天,母亲没有嚎啕大哭,但坚持要和父亲一起送我去火车站。原定父亲骑车送我去火车站,母亲的跟随打乱了计划,火车站离家五六站路,两个大旅行包一个小背包不方便挤公汽,再说母亲要相送的理由是想和我多说说话,于是我们三人决定还是步行去火车站。

别看母亲比我年长二十一岁,可她四十年走的路还没我十八年走的路多,五六站路会走瘸走哭她的。

母亲也没一双走路的鞋子可穿,打出生起母亲穿的就是绣花鞋,直到如今还是亲手做鞋子穿,鞋面上煞费苦心描花绣朵。母亲做的鞋子漂亮,但奶奶是不屑的母亲做的鞋子不穿也走不了长路,母亲不喜欢厚厚的硬硬的鞋底,所以她做鞋子从不密密麻麻纳鞋底,做出来的鞋子底都软软的柔柔的。

以前母亲娘家家境好,不在乎几双鞋钱,可现在每一分钱都要着用,所以母亲鞋子的更新速度成了奶奶眼里的一粒沙子,咯得奶奶很不舒服。每每母亲废弃的鞋子,奶奶都要捡起来拆了,把能重新做鞋子的材料留起来,碎碎的布条也有用,用浆糊糊在门板上做鞋底。


父亲推着自行车,车笼头一边挂一个旅行包,然后母亲坐在后座上,我拉着母亲的手边走边聊。走了一个多小时来到火车站,母亲下了自行车,我接过行李要进站了。母亲突然抱住我,以为她要嚎啕大哭了,却暗暗感觉我的荷包被重重揣了一下,然后母亲松开我,拍拍我的脸,涩涩地笑了一下,示意我进站去。两手不得空,我往里走去,低头看自己荷包,鼓起一个小土丘……(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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珊珊来了 发表于 2018-3-8 16:39 | 显示全部楼层 9#  
【摧残长篇】有些爱注定……(八)

拎着旅行包紧紧贴着荷包,随着人流挤进车厢,安顿好落座,掏出荷包里的东西。一个绣着我名字的粉色缎帕,隐隐约约透出钞票的图案和颜色,众目睽睽下我不敢打开缎帕,赶紧塞进裤子荷包里。


母亲当着父亲和爷爷奶奶的面给了我少许钱的,仅够路上的吃喝,没想到母亲用这种方式又塞给了这么多钱,一定是她攒的私房钱,大哥都没给的,给了我,我很骄傲我是母亲的长女。在苏杭的绣坊里落脚后,细细清点了钞票,有整整一百元,我一下吓傻了。街上有户人家家里出了要命的事,两间木屋也只卖了一百元钱

父母的工资分别是12元和8元,无法想象这一百元母亲是怎么攒出来的。在我印象里母亲对自己,对我和大哥是不节俭的,所以是母亲私房钱的想法立刻推翻,这一定是家里全部的积蓄我再次深深感到母亲对我的偏爱,发誓以后要用生命来报答母亲。


苏州绣坊是一家绣品博物馆的二级单位,收入来源是绣品的买卖,购买顾客是博物馆游客。绣坊是导游带团必来之处,那个时候没有导游提成一说,带团来绣坊看表演是工作程序之一。绣坊里的绣娘只管绣花,有专人讲解和推销绣品,绣坊里还有一弹古筝的女孩,古筝旁边放着一小香炉,飘飘渺渺的烟雾不断,很是应景,我很喜欢在这样的氛围里潜心刺绣。


每天的表演既是拿工资的工作又是同行切磋技艺的时候,我在这里如鱼得水,取众家之长吸百家之精华,我的绣艺得到了突飞猛进的提高。第一个月我拿到了14元的工资,高兴坏了,来不及写信,给母亲发去电报母亲当即就回电祝贺我,嘱咐我吃好点喝好点,别亏了自己。

答应了母亲,我却没有好吃好喝,把母亲给我的一百元和工资里抽出的十元钱开了一个存折存进了银行我要攒够了钱尽快回到母亲身边去,我和大哥同是母亲的肋骨,她离不开我们,但大哥是男儿,好男儿志在四方,我是母亲的小棉袄,我一定要回她身边去。


我没有忘记誓言,每个夜晚我都用来给母亲写信了,记日记一般详详细细汇报我的点点滴滴母亲也频繁回信,用很正式的很老式的方式


为了逗母亲开心,我也学着母亲的语气给她去信。每次写到:吾娘筱*儿安好,见到来信如同见到冬妹一般,冬妹一切尚好,勿挂念……我就止不住笑,同寝室的问我笑什么,我就念一小段给她们听,她们也笑,说能这样写信的老辈人都是有文化的。我骄傲说我母亲出生在大户人家,打小就念私塾,有教识文断字的老师,还有教琴棋书画的老师。同寝室的姐妹很多家里老辈是养蚕的小户人家,听我这么说都很羡慕,说时代不变我就是小姐了

我说小姐倒不是,是什么呢,就如我奶奶说的丫头不是丫头,小姐不是小姐。姐妹们更感兴趣了,我放下笔详细描述我姥姥那辈人和我母亲青春年少时过的生活,勾引了姐妹们无限的遐想,说见过本地的绣娘,没见过外地绣娘什么模样。


我说看我不就知道了,可她们说想看我母亲的样子。母亲有几张孩提和年轻时的照片,我也想炫耀一下漂亮的母亲,就试探着去信索取照片,母亲婉拒了我后悔走时没带上一张母亲的照片,或许应该和母亲合影一张,有机会回去了一定拉母亲去照相馆。


柏松来信说他准备考上海的大学,这样离我就近了,我劝他别为我改变自己的理想,苏州不是我安生立命之地,我迟早是要回去的。柏松回信说从天涯海角转到上海,理想是没有变的,依旧学画画专业,安生立命之地他也未定,看以后的发展,眼前离我越近越好。


看到这样的回信我有些惴惴不安了,一天一天盼柏松的来信,以致看到邮差来就兴奋,一旦没我的信就如掉进冰窟窿,只接到母亲的来信我也有些失落和惆怅我觉得我反常了,从没有如此牵挂一个人一件事。


寒假也是过春节的日子,大哥回家了,我没有回去绣坊接到一个接待外宾参观的任务,我是新人又是零时工,所以主动请求留下。给母亲写去了道歉信,母亲回信的语气很大度很温和,字里行间却让我看到了泪水的痕迹,令我心里充满负罪感第一次不在母亲身边过春节,害她又要哭一场。

和几个也是主动要求留下的绣娘一起完成接待任务后自费去上海玩了几天,我还特别去柏松提到的他要考的大学看了看。站在大学的校门口,无限感慨,此生我是和刺绣结缘了,但愿来生和它结缘,能和柏松像小学时光一样同出同进。


我离家一年时,也到柏松高考临近日,大哥来信要去通讯地址,给他写去了鼓励的话语。我给柏松写去考前最后一封信,相约暑假家乡见柏松没有回信,知道他没时间了,他冲刺了。想回去看看母亲,我想念她了,想母亲不假,可我隐约感觉我更想看见的是柏松,我害怕,死命压抑这个念头。


数着时间过每一天,每一秒钟都想着柏松的高考就在我等待消息的紧要关头,绣坊接到一个赴北京表演的任务。我有意等着柏松考完就请假回家乡去,所以我没有主动请缨,但最后还是派到了我。中央下的任务,还是接待国外领导人,是不能拒绝的,还是刻不容缓的。


一班子人风风火火赶到北京,被一辆客车拖到一大房子里马不停蹄做准备工作到深夜,席地而睡了三四个小时就起来化妆,穿好统一的服装抱着绣花架子又稀里糊涂赶到另一个场地。刚支好绣花架,就听有人喊保持安静,外宾要来了,我们赶紧拿起绣花针低下头去。我们带来的都是半成品绣品,拿起针就可以接着往下绣去,我们既要保持绣娘优雅的举止,又掩饰不住好奇心,眼角不时朝进出口处瞄。窸窣的脚步声传来时,我们一下收回余光,不敢偷看了,专心手里的活。


一群说着我们听不懂的语言的人看了大约半个小时离去了,也带走了我们带来的绣品。我们又忙碌起来,抱着绣花架撤退到昨晚栖息之地,换下统一的服装穿好自己的衣服,我们终于松口气了。想着大老远的来北京了,任务也完成了,应该可以玩玩了,可没想到吃了午饭就把我们送到火车站,一群人候到下午四五点才上火车,匆匆忙忙来又忽忽悠悠回。

回到熟悉的环境里我们才发出不满的抗议,好不容易去了伟大的首都,竟然只看了个火车站,还是匆匆一瞥。绣坊负责人笑着解释这次任务里接待单位没有安排游山玩水,绣坊也没这项开支,大家好好干,以后这样的任务还会有的,一回生二回熟,和人家熟了就可以提出额外要求了。虽然我是和集体一起去北京的,终究是圆了柏松的梦想之一,我登上了最高级别的表演台,我的绣品作为国礼送给外宾了我兴奋不已,恨不得把这消息马上告诉柏松。


等着柏松邀约回家乡的信,等着见面告诉他我去北京的事,第一次体会度日如年的感觉。接到大哥已经启程回家的信还没接到柏松来信,又望眼欲穿等了半月,不能再等了,不然我会错过和大哥的团聚也许柏松已经回家去,只是出发前忘记给我来信了,于是我请假买了火车票心急如焚回到家乡。

母亲看见我,没有哭,而是很夸张尖叫,把家族人都惊动了围了过来然后母亲围着我转圈圈,说我长高了,长漂亮了。我笑,出门时母亲的头顶在我鼻梁处,现在还是,我不知道母亲怎么发觉我长高了。至于说我漂亮了,我爱听,我知道母亲也爱听,就抱住母亲说冬妹越长越漂亮,越来越像筱*儿了,母亲笑得丹凤眼眯成了一条细线,眼角的皱纹多了

一年没见,母亲老了许多。放开母亲,我要拥抱父亲,父亲不习惯,笑着躲开了母亲说父亲老古董,自己女儿抱抱怎么了,父亲还是不好意思的笑。我把张开的双臂又对着大哥,大哥大方和我拥抱了一下我又和弟弟妹妹们拥抱了一下,以前在家里老不待见这些小鬼,出去一年再看到他们亲切了不少。带回不少苏州的特产,母亲有条不紊平均分发下去,最后我拿出给母亲准备的礼物

这件礼物是我来到苏州第三天就开始筹备,一年里每天睡前要花去我一至两小时时间,我用尽全部的心血和智慧,我想母亲一定会喜欢,果然笑吟吟的母亲一看到我手里的东西就泪花闪闪……【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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珊珊来了 发表于 2018-3-8 16:48 | 显示全部楼层 10#  
【摧残长篇】有些爱注定……(九)

由于很少走动,母亲做姑娘时无论春夏秋天都喜欢穿及地的长裙时代变迁年岁见长后她的裙子变短也只在夏天穿了。

母亲很喜欢旗袍样式的裙子,但不喜欢太紧身和高开叉的老式旗袍,自己动手做过一件改良样式的旗袍裙,非常喜爱穿了四五年,破损扔掉时还满脸的不舍。之后自己又做过一件,不晓得怎么走样了,穿在身上看着没前一件好,穿了两三次就搁柜子里了,说老到不讲究的时候再穿。

一年前准备离开家时我偷偷量了母亲最贴身衣服的尺码,来到苏州第三天我就用在家卖绣品积攒的钱买了一块上好的暗紫色绸缎料子,央求同事带我去了一家老字号的裁缝店。我依着母亲自己缝制的旗袍裙样式画了个草图,裁缝给了些建议稍作了些修改,就按照我给的尺寸裁剪了一件旗袍裙。

母亲不喜欢印花布的大红大紫,但钟情暗色系的绸缎,喜欢在裙摆和领口袖口之处绣些热热闹闹的花样,我就在裙摆领口袖口的样片处精心设计精心绣制了一些花草图案。

就这样我和裁缝合作完成了这件旗袍,怕过早拿回来揉皱了旗袍裙,一直到拎着行李去火车站的时候才去取衣服。

母亲激动完了,接过旗袍裙,来不及回自己屋去试穿,就近钻进了二姨的屋里。穿好旗袍裙,母亲走出来,走到围观人群中间,兴奋得脸绯红,连问好不好看。舅妈姨们打趣我母亲是问人还是问衣裳,母亲带点撒娇说人不用问了,当然是问衣裳了。

众人都笑起来说人和衣裳都漂亮,母亲喜笑颜开点名问我父亲衣裳漂亮么,父亲笑着说漂亮母亲又问大哥,大哥也说漂亮弟弟妹妹不用问就高喊漂亮。母亲叫嚷着没大镜子,大舅说他屋里有,母亲又撒娇了,说还要爬楼,不去了,都说漂亮就是漂亮了。

舅妈姨妈职业习惯不改,看完全身看细节看到绣花,个个惊叹我的绣艺炉火纯青了。母亲很自豪说我怀她的时候就知道她是天生的绣娘,我歇下来的时候她的小手老是不老实捶打我肚皮,夜里也不安静,但只要我坐到绣花架前她就安安静静的了。

母亲炫耀完了,族人散去,我们回到家里母亲一头扎进针线篓里翻找,把一些零头碎布翻得掉了一地奶奶问找什么,母亲也不回答。我把手背在身后走到母亲身边,说别找了,家里找不到同色布料的。母亲抬起头看着,注意到我背在后面的手,似乎知道什么了,母亲笑嘻嘻和我抢夺起来。

母亲终于抢到我手里拽着的零头布料,展开来比划了一下,高兴说正好做一双鞋面我说绣花就是自己动手了,母亲说没问题,我的绣艺比闺女差是差了一点,可一般人还是看不出来的。母亲如小孩一般,丢下一大家子还兴奋中的人,自顾自做鞋子去了。

只给母亲特别准备了礼物,其他人都是吃的特产,奶奶又是不高兴的。她不好和孙争,就把不满发泄到我母亲头上,说盼儿子盼闺女盼回来就不管了,这个时候做什么鞋子,一时半会的没鞋子穿么。母亲说赶明就穿我闺女送的旗袍裙上班去,一定要有配套的鞋子奶奶说一夜做得起一双鞋子么,母亲说几时做起就几时配套穿出去奶奶说上班穿绸缎不怕糟蹋了,母亲得意说糟蹋了我闺女再送我,我享闺女福了。奶奶还想说什么,父亲打断,帮着奶奶做饭去,我和大哥聊起来。

没人注意我们时,大哥问柏松高考如何,我说不知道,失去联系有段时间了大哥又问柏松回来没,我还是说不知道大哥说饭后去柏松家看看,我没搭腔,想着柏松回来了一定会来找我的,我不大想去招惹柏松的母亲。

魂不守舍等了三天,还不见柏松的身影大哥没有预先告诉我一声就去了柏松家,回来借口上街买东西把我拉出去,走出家门很远才说去柏松家碰了一鼻子灰,被柏松母亲喷血骂了一顿。

我很惊讶,大哥和柏松没什么过结啊,也是第一次登柏松家的门,怎么被柏松母亲骂了一顿呢?大哥要我听他后面讲述时千万不要激动,我预感到大哥是替我挨骂了。果不其然,柏松母亲知道我和柏松的一些事情了柏松为考学一事和大姐发生了分歧,柏松大姐封锁了柏松的经济,让他寸步难行,还一封信回来说了事端。柏松母亲等着我上门,结果我大哥去了柏松母亲就骂我大哥是拉皮条的,大哥不会和妇道人家对骂,气回家来。

我沉默了,大哥说柏松不能出门,写封信的自由应该有的吧,等他来信吧。随便买了些东西回家来,大哥什么也没说,我低落的情绪还是引起父亲注意母亲问我怎么了,我说有点不舒服母亲紧张,要带我去医生大哥说没事,可能是水土不服。大哥的话母亲是相信的,但她还是奇怪怎么回家来会水土不服呢,去问大舅,大舅笑,说是苏州的水养人吧母亲点点头,说难怪说苏杭出美女,原来是水养人。足不出户的母亲好糊弄,可我的心怎么也自我安慰不了,眼看假期要结束,我也未收到柏松来信。

带着不安和揣测回到苏州,把母亲准备的土特产分给同事,我就去了邮局,问有不有我的信,得到摇头的答复。大学也开学了,柏松杳无音讯,三月后,我慢慢缓解过来,还没开始的初恋就这样结束了,太突然太彻底了。

大哥知道后也不在信里提柏松了,我的心回归,一心在绣花针上。第二次接到去北京表演的任务,行程比上一次宽松,表演时应外宾要求合影,我们也得到会寄照片给绣坊的承诺。不用在上一次排演厅一样的大房子里席地而睡,有旅馆住,舒舒服服睡在床上,表演完了还有一天时间集体游玩了天安门广场。

回到苏州收到照片,我看了一天就寄回老家去,附信告诉母亲是在北京接待外宾照的母亲回信满纸的骄傲和鼓励,同时也谈到我的婚姻大事,说我二十了,该谈婚论嫁了,有什么打算没。

我回信暂时不想考虑,母亲没有再追问,但我又想起柏松,上了大学吗,还没自由吗。第二个寒假,第二个离家的春节,我没有回家去,因为我有种预感,要发生什么,我不能离开,否则会错过。

大年三十一个人坐在寂静的寝室里,听着外面断断续续的鞭炮声,等待预感的降临。不知不觉睡着,鞭炮的狂响惊醒我,午夜十二点,什么也没发生。大年初一,自己做年饭吃,突然想哭,捧着饭碗哇哇哭起来,眼泪掉进米饭里。初二,不能再闷在屋子里了,得出去走走,晒晒太阳。开门,一人伫立在大门外,我惊愕,惊喜,恸哭,悲喜交加。

是柏松,笑嘻嘻看着我,我不顾一起扑上去,他接住抱紧我。我问怎么不写信来,他说不知道我是回老家了还是继续呆在苏州我问他去哪了,他说拗不过大姐,还是去了天涯海角。

我不失望,柏松上了大学就好,在哪里一点都不重要。柏松说饿了,我拉他进屋热饭给他吃,他狼吞虎咽。我问他几天没吃饭了,他说从大姐家出来就没吃饭了,他是省下大姐平日给的饭钱买的车票先回老家,去了我家找到我大哥,知道我留在苏州,他又马不停蹄赶来的火车上没钱吃东西柏松是从学校直接跑出来的,回老家也没进家门

我有点责怪他这样做会让家人担心的,柏松说临走给大姐写了信,说了要找我的,估计这会子大姐已经看到信了。我不担心什么,别说柏松家人找不到我这里来,就是我大哥母亲都只知道一个地址,不知道具体的方位。

柏松陪我过春节,我们的感情明朗化了,很珍惜这来之不易的重逢在只有两个人的空间里,我们越轨了。

三天的亲密相处我们甜蜜而惶恐,尤其是我,我犯下了母亲嘴里的大忌。柏松发誓一毕业就去我家求亲,明媒正娶我担心我母亲对柏松的印象不好,还有他大姐好像不喜欢我,会影响谈婚论嫁。

柏松说我母亲是对他母亲印象不好,他被连带了,到时候他会对我母亲表明娶我后绝不和他母亲大姐一起生活。我提醒柏松对父母和大姐是有赡养义务的,柏松说这些都是多年以后的事,到那个时候大姐应该接纳我了,也会帮着赡养父母的。

以后的头疼事情不想过多的考虑,和柏松离别后我的牵挂卷土重来,比以往更深。绣坊安了电话,我和大哥还有柏松的联系不用写信了,每周可以通话一次和柏松说的都是各自的生活状况,和大哥谈的大多是老家的传闻。鼓起勇气对大哥说了和柏松又见面,我们定下恋爱关系的话,隐去实质性的东西,大哥没有过多论。

时间如流水静静流淌,我和柏松都按捺着思念之情,柏松要求暑假时我再请探亲假去天涯海角玩。我想去,但没有答应柏松,绣坊里的接待和交流任务扩展到全国各地了,冷不丁哪天通知一来就要走人,出去的日子也由原来的两三天演变到十天半个月,所以计划是没有变化快的,去不去和柏松团聚到时候再说。

就在我满怀期待等着美好未来的时候,一场劫难席卷全国,一场旷世持久的运动轰轰烈烈展开。我母亲,我大哥,我父亲,我的弟弟妹妹们,我舅舅舅妈姨们,整条街的昔日绣娘和掌柜们,还有很多很多各行各业的精英和行家们未能幸免于难。

我家破人亡,骨肉分离,和柏松的青春年华、恋情、前途也葬送在这场浩劫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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珊珊来了 发表于 2018-3-8 16:48 | 显示全部楼层 11#  
【摧残长篇】有些爱注定……(十)

首先是绣坊里不能绣资产阶级的那些东西了,只能绣毛主席像,毛主席语录,红卫兵站在飘扬的五星红旗下面手捧毛主席语录的形象。属于资产阶级的绫罗绸缎不能用了,只能在属于劳动人民的粗布上绣。

常规打破,绣品博物馆遭到毁灭性的破坏,令人痛心的焚烧古物的行为天天上演,舍命保护文物的馆长被红卫兵打残,拖回老家劳动改造去了。绣坊难以维持,零时工全部解雇我想回家乡去,却挤不上火车,每趟火车的里里外外都扒满了红卫兵。大街上的喇叭一个比一个响亮,派性斗争从文斗上升到武斗,一同龄的本地同事好心收留了我。

每天躲在窗帘后看着大街上的“大好河山一片”,我不懂发生了什么,害怕无助包裹着我。和大哥、柏松的联系也不畅通了,最后一次通话中大哥要我一定想办法回家乡去,家里有父母,家是最安全的地方。

可我一次次去火车站都无法靠近火车,只得一次次抱着包袱回到同事家里。一日再抱着包袱返回时,同事家也不安宁了,家里被翻炒,同事母亲抱着孩子们痛哭。丢下包袱我和她们抱在一起,问发生什么事了,同事哭泣着说父亲被红卫兵带走了。为什么?同事说她父亲是老师,有人揭发他上课时给学生讲过反动言论。

同事家遭难了,生活陷入困境,我不能再留下拖累人家了,我一定要挤上火车,我要回家去。一次偶然的机会,在街头遇到一场火拼,我躲在一角落里等战火平息,突然看见撤退的队伍里有人将军帽丢在地上,那人企图回去捡,可对方进攻上来了,那人就弃帽而去。我刹那间想到挤火车的红卫兵都是很互相照顾的,从窗子里你拉我扯的。

我一下看到了回家的希望,不顾枪林弹雨和凌乱的脚步,我冲了出去朝大街中央跑去。被人撞倒,手掌被踩,爬起来再跑,跑到目的地,生怕引起斗殴中的红卫兵注意,我故意做摔跤姿势扑向军帽,用身体将它遮盖。

得手,我爬出战场,窝进藏身之地,被踩的手才感觉到疼,钻心的疼,一根手指不得力,似乎断骨了,我不能确定,就看着整个手掌红肿起来。我哭了,想母亲,想大哥,想柏松,想家。

我的手一直是我的宝贝,也是我母亲的宝贝,这双手没做过家务,不拿笔后就一直拿绣花针的,不能出事,千万不能废掉的,我要回去,我要治疗手。

怀揣军帽我朝火车站飞奔而去,火车还没来,候车室里已经聚集了很多红卫兵。我朝前挤去,混杂在红卫兵里我是很扎眼的有人怒吼,质问我干什么,我不搭理,闷头往前拱。拱到最前面我找了相对安全的角落蹲下去,等火车来,我发誓一定要挤上火车去。

踩伤的手已经成肉团了,进入疼痛的麻木期,我极度的恐惧,再不回到母亲身边我想我会死掉的,死在异乡的大马路上。我默念着母亲的名字,提醒自己挺住。火车满载而来,人群骚动起来,我站起来努力保护自己不被挤到后面去。火车顶上的红卫兵前队挥舞着红旗下去了,车厢里还没下空,就有红卫兵攀爬上去了。

我不敢坐在火车顶上,我也攀不上去,就跟着上车厢的人挤去。我的脚已经踏上火车,有人拉我的衣服把我拉下去,一直拉到离火车门很远的地方。看清拉我的是个带着红袖章的年轻人,他要我报出姓名籍贯工作单位我说了名字和籍贯,说成分时我的脑子突然歪了一下,没有说绣坊和博物馆,我说我还是学生。

红袖章问我为什么破坏革命队伍和行动,我说我是去参加革命不是破坏,说完我掏出藏在衣服里的军帽,以此证明我说的话。我底气不足,心发慌手也抖着,对方看出来了,问我怎么了,我赶紧伸出肉团子手说早上革命时受伤了,现在很疼,疼得全身发抖。红袖章问哪个路段的革命,我把早上遇到的那场斗殴的地点说出来,红袖章长长哦了一声,说原来是革命小将啊我拼命点头,为我骗过红袖章而激动哭了起来。

红袖章以为我是伤手疼他把我带回拥挤的火车门处,大声要大家让受伤的革命同志先上去。有人让开了,可门里已经堵得水泄不通了,我根本没立足之地。红袖章又拉着我一个窗户一个窗户走去,找到一个稍稍有些松动的窗口在红袖章的号召下,窗户里的红卫兵把我往上,红袖章在下面顶我的屁股。放在以前我是不许陌生男人接近我的,可混乱不堪的现状我顾不得这些忌讳了,我终于狼狈不堪上了回家乡的火车。

火车开动那一刻,我嚎啕大哭起来身边的红卫兵劝我要坚强,革命就有受伤,革命就有牺牲。他们说他们的,我哭我的,这好好的世道怎么变得这样杂乱这样无序这样莫名其妙。

在火车上的一天一夜,是我在整个文化大革命里受到红卫兵恩惠的唯一一次机遇我两手空空上的车,可一路我都不缺吃喝,一只只馒头,一个个装着水的军壶,从四面八方递过来,感动得遇到会唱的歌也跟着唱起来,仿佛我真的也是红卫兵了。挤在身边的人熟了,问题也多了,好在方言不是很好沟通,我就装聋卖傻,再不就用疼痛袭来,抱手呻吟来逃避敏感话题。

虽然我不懂文化大革命要革谁的命,但我牢记最后一次通电话,大哥告诫我的,非常时期,遇人说话保留三分,不发表任何方面的意见和看法,所以在火车上我至始至终没有说一句实话。

到站,他们热心叫我和他们一起走,他们给我找医务室。火车上无法脱身,我答应了,跟着他们下了火车,借口上厕所,我就混在人群里溜掉了。不做坐公汽的指望,我一路狂奔跑回家。

走到街口我就嗅到不祥气息,墙上的大字报赫然写着我熟悉的一些人名,不费劲就看了筱*儿。我的腿一下没劲,软了下来不相信,不相信往前再走去,舅舅舅妈姨们的名字一一出现,还都是斗大的狂草,我急忙低下头去。惴惴不安走到家门口,舅舅们的商铺都贴上了白色的大封条,为我而挂起的老字号招牌也没看到了,是舅舅们又收起来了,还是被…….我不敢往下想,我也不敢贸然进入。

呆在原地左右看,全是绿色的人影,看不到一个熟人,这是怎么了?我想起了被打残的馆长,想起了同事当老师的父亲,我不敢想象我的母亲,我的族人们怎么样了?就在我犹豫不决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远处走来,是柏松母亲。柏松母亲也看见我了,一向凶巴巴的她,看清楚是我后竟然掉头跑了。

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了?谜团也许就在家门里艰难回家来,走到日思夜盼的家门口,刀山火海也要往前走啊,那里有我的家人,有我的母亲。

走进家门看到再熟悉不过的场景,家里明显被查抄,很多祖辈留下的物件和摆设都没了,框框架架里空空如也。舅舅姨们的房间都紧闭着,我敲门,没回应。敲我家的屋门,有了回应,奶奶开的门,看见我吓了一跳,脸上露出惊恐的神情,问我怎么回来了我说这是我家我当然要回来了,奶奶眼泪一下落下来,说又回来一个祸害,怎么得了哦。

我问怎么了,奶奶不回答,一个劲说又回来一个祸害我问我母亲呢,奶奶还是自言自语,我大吼一声这是我母亲的家,祸不祸害你说不着。奶奶被激怒了,说你母亲上革委会的高台唱大戏去了。


我不懂,奶奶说街东口自己看去,我环视了一下家里,没第二个人了,问其他人呢,奶奶说都看你母亲唱大戏去了。我问你怎么没去,奶奶说我病了,不然那些人怎么会过我,看批斗是革命任务。奶奶回屋躺下了,大声呻吟起来。

我跑出家门朝街东口跑去。跑到街口,我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老街上的人都聚集在茶楼前,茶楼挂起了革委会的牌子,原来唱戏听曲的台子成了批斗台,台上有我熟悉的街上昔日绣娘和掌柜老板,其中就有我的母亲,舅舅舅妈姨们。

让我一眼看到母亲的标志物是我送给母亲那件旗袍裙,母亲穿着旗袍裙,手里抱着绣花架,低着头站在一排人中。一红卫兵正慷慨激昂发言,陈述台上站立的一些人的“罪行”,这个红卫兵不是别人,是柏松的四姐…….(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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珊珊来了 发表于 2018-3-8 16:48 | 显示全部楼层 12#  
【摧残长篇】有些爱注定……(十一)


站在人群后面我听不清楚柏松四姐说的话,挤进人群想靠近台子。一起长大的一邻铺女孩一把拉住我,用眼神示意我跟她走。我被邻铺女孩拖出人群来到僻静处,还未开口她的眼泪先流下来。她的母亲和族人也在批斗台上,她要我快离开这里,红卫兵正要我母亲交代我的去向,我母亲死扛着什么都不说,红卫兵去我家抄家也未抄出我和家里的信件。我看邻铺女孩没上批斗台,就疑惑红卫兵为什么要找我,邻铺女孩说她和这条街上没拿绣花针的女孩暂时都还没事,我和她们不同,我是需要改造思想的对象。

离开?!我还能去哪里,不,我不能走,不能让母亲承受两个人的罪行,要批斗就斗吧,和母亲站在一起我不害怕。邻铺女孩见我不愿离开,就说你现在上去也不能和你母亲说上话,你还是等批斗结束了去关押的地方偷偷和母亲见面,也许能说上几句话,现在还是躲了吧。往哪里躲?邻铺女孩说去街口的公共厕所的蹲坑里躲着,天黑了再出来。

邻铺女孩告诉我批斗人集中关押的地点,就把我往街口方向推去,说她不能呆长时间了,被红卫兵看见她就完了,说完邻铺女孩朝人群走去。我犹豫了片刻,撒腿朝街口公共厕所跑去。跑进公共厕所我找到角落的蹲坑躲进去,把门反锁上。接下来的进进出出的脚步声让我胆寒,我盼天黑,盼见到母亲她能告诉我该怎么办。

天黑了,外面还很热闹,我不敢出去,一直等到夜深人静,我才畏手畏脚地走出公共厕所,惶恐地朝关押地摸去。

关押地有红卫兵把守,我摸不进去,伺机很久都没成功。急死我了,怎么办呢?回家的念头一下闪进我脑海里,母亲关押了,父亲没有啊。我小心翼翼地回到家门口,躲在阴暗处观察了半天,没红卫兵的影子。我上前轻轻敲门,只敲了一下,门就吱溜一下开了。父亲快速把我拉进大门,一言不发地把我拉进自家屋里,把屋门关上,声音颤抖地问我怎么才回家来。我的眼泪一下流下来,说不敢早回家,怕红卫兵看见了。父亲的眼泪也流下来,说时局变了,变得看不懂了。我肚子饿了,父亲给我煮了一大碗面条,带些愧疚地说只能吃清汤面,家里一个鸡蛋都没有。

吃完面条我问母亲的情况,父亲叹气,说还好,就是每天挨斗,还没遣送,也没挨打。我问会遣送到什么地方去,父亲说母亲的祖籍,我说母亲和姥姥都是在这条街上出生的,祖籍都没回去过,把母亲送到那里去不是举目无亲了。父亲说本来就是去劳动改造思想,又不是返乡探亲。我说想见母亲,父亲摇头,说母亲被关押后他除了批斗台上,就再也没单独见过母亲。我问大哥回来没有,父亲摇头,说断绝所有联系了,不知道大哥怎么样了。我问红卫兵在找我是吗,父亲点头,我说他们就是想我和我母亲站在一起批斗是吗?父亲点头,我说明天我就自己走上台子去。父亲连忙摇头,说不可以,千万不可以。

我非要去和母亲同甘苦,父亲说我去了只会给母亲增加罪行。现在我略知这场革命是要革什么人的命了,我母亲一定是所谓资产阶级小姐出身,我是家族的传钵人,是母亲“制造”出来的。

我进退两难,不忍离开也无处可去,眼泪又溢出来。父亲拍拍我的手想安慰我,结果拍到我的伤手,我疼得叫起来。父亲也注意到我的手了,我把回家的艰难过程说了。父亲心疼坏了,不知道怎么帮我处理伤手,急得团团转。二十几年我一直和母亲亲近,小病小痛也是对母亲撒娇,第一次看到父亲为我焦急。我忍住疼说没什么,养几天就好了,父亲说伤了骨头就不是小事了。

父亲连夜要带我去找他认识的医生,不想父亲劳累,我说累了想睡,明天再去。父亲哄我,要我坚持一下,跟他去找医生弄了手,回来再好好睡,不然他睡不着的。跟着父亲去了,医生的情况也不是很好,也是即将要批斗的,他为我处理手时,说我们来得是时候,天一亮他就要走了。父亲问去哪里,医生说革委会给了三天时间写认罪书和揭发信,他一个字未写出来,明天期限到了,肯定要去挨批斗接受劳动改造了。我和父亲异口同声问这世道是怎么了,医生摇头,用眼神告诉我们这世道不可评判和议论。我的手幸亏赶在这位医生劳动改造前治疗了,不然就废了。我很感激他,多年以后想起来才发现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父亲和他的相识,缘于马路上的一场偶遇。

上班路上的车流人流里,医生的自行车掉链了。笨手笨脚地弄了半天都没弄好,父亲骑车路过看见了,下车帮医生修好车子。医生很感激就报出了工作单位和自己的名字,要我父亲需要他的时候尽管来找他。父亲好助人为乐,也很少索取回报,如不是这非常时期,父亲是不会半夜来打扰人家的。

心情都不好,父亲和医生都想再聊聊。可处理完我的手,父亲不敢久留,怕天亮带着我走在马路上被红卫兵看见,所以很抱歉地说出告辞理由。医生十分理解,给了些后期处理手的药品和绷带,就催我们快走。分手的时候,父亲说祝好人一生平安,医生以此话回敬,偶遇的人分别分得泪涟涟。

一路不敢懈怠,父女俩疾步回到家,关上大门父亲就开始整理我藏身之地。父亲把一只大木箱的底部侧面钻了几个出气孔,然后垫上棉絮,嘱咐我听到不好的动静就自己躺进木箱里把盖子盖上。

弄完这些天大亮了,父亲把弟弟妹妹爷爷奶奶都叫进我屋里,嘱咐一家人要团结,要扎起把子保护家人,谁来问都说冬妹没回家来。弟弟妹妹点头,父亲再嘱咐他们不要害怕红卫兵的吓唬,他们不会对小孩子动手的,但他们如果说出我的下落,我就会和母亲一样被隔离挨批斗。弟弟妹妹发誓不对任何人说姐姐回家的事,说完他们一起朝爷爷奶奶看去,眼神里充满不信任。父亲问爷爷奶奶听明白没有,爷爷说明白了,一家人再不合也是一家人,关起门来闹都可以,决不让外人来欺负。奶奶不做声,父亲问奶奶明白没,奶奶说不能让一个人害了全家,她就应该挺身而出去牺牲自己保护家人。

奶奶的话让我寒心,这样冷血的人才应该被批斗。父亲很生气地对奶奶说,冬妹是我女儿,你要是把她交给红卫兵,我就不认你这个母亲,你也别呆在冬妹母亲的房子里,你去让红卫兵给你吃穿,养着你。父亲的怒火镇住了奶奶,她被迫表态加入保护我的行列。

父亲还嘱咐我躲在房间里不要出来,吃喝拉撒由两个妹妹管,不能让住一个大院里的其他亲戚看见我。怕引起别人怀疑,弟弟妹妹们都正常活动去了,只留下我和父亲在房间里,我说想见母亲,父亲说得找机会,他现在要做的是要让母亲知道我平安回家了。问父亲怎么告诉母亲,父亲说等批斗会开始他就可以用手势眼睛和台上的母亲传递消息。

不知道父亲和母亲是怎么看懂彼此的手势和眼神的,批斗会结束时,大妹回来告诉我说今天母亲在台上哭了,批斗以来第一次哭,哭得很伤心,脸上的表情却是怪异的,一会笑样一会痛苦状。大妹担心母亲是不是神经了,我能懂母亲的表情,笑是为我,痛苦是为大哥。

午饭还没做好,大门处突然一片喧哗,我和大妹愣了一下,同时反应过来,大妹帮我躺进大木箱把盖子盖好,又把一些杂物堆上去,然后坐在我床上,给我小声传递外面的消息。我在里面听到喧哗声越来越近,最后来到我房间,喧哗声里有我父亲的辩解声,他说冬妹冬哥都没回家来,我们和他们哥妹俩失去联系了。

一声音说我父亲不老实,明明有人看见冬妹回来了,父亲极力说我没回来。那个声音又说你们还是配合革命行动的好,把她交出来,你们和她,还有筱*儿都可以争取宽大处理。父亲坚持我没回家来,大妹也说好久没看见大姐了,红卫兵说是碰见冬妹的人来革委会揭发的。

我想起来,回到街上我只碰到过柏松的母亲,这个揭发人就一定是她了。我们家和柏松家为了我儿时的鸡蛋事件发生过不愉快,但没有杀人烧房子的深仇大恨,我想不通柏松家人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们家。柏松四姐已经在台上批斗我母亲了,柏松母亲又揭发我的回归,她们到底想怎么毁灭我们家?!(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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珊珊来了 发表于 2018-3-8 16:48 | 显示全部楼层 13#  
【摧残长篇】有些爱注定……(十二)


红卫兵开始抄家寻找我,大妹拥着赶回家的弟弟妹妹站到我躲藏的大木箱前,遮挡住红卫兵的视线和注意力。红卫兵没有找到我,撤离前留下话,如果我回家来我们家一定要主动报告,不然全家都要送去农场改造思想。

红卫兵走了,我出来。大妹说家里不安全,但我没地可去。父亲也不让我走,说改造就全家一起去,不仅要带上我还要带上我母亲。奶奶说她不去,父亲没搭理,弟弟妹妹说父母和大姐去哪里他们就去哪里。红卫兵隔三差五就来我家闹腾一番,弟弟妹妹为了挡大木箱,不敢出门走远,看见穿绿衣服的靠近我家大门就飞奔回家来。我呆在屋里也是惊惊慌慌的,听到脚步声就钻进木箱里。

不见天日的日子里,对母亲对大哥的思念,还有对柏松的挂念和对他家人的怨恨,积压在心里我都要疯了。做梦跑到大街上大喊大叫,那个痛快那个发泄。醒来我控制不住自己真的要出去,真的大喊大叫起来,大妹吓得死死抱住我,小妹用枕头捂住我的嘴,父亲好言相劝,直到精疲力竭我才倒下去昏睡。

我病了,发烧了。不能送我去医院,父亲和妹妹们忙了几天几夜,用最原始的办法给我降温,终于弄醒我。红卫兵不罢休地上门,父亲和弟妹又要忙着把我藏进大木箱里。为了应付红卫兵的询问,每次我躺进大木箱,大大小小的水盆和一条条的毛巾没法快速清理起来,小妹妹就躺到我床上去,额头上搭上我用过的毛巾装病。

原来事事不用操心的父亲一下成了家里的顶梁柱,特别是我回来后父亲夜不能寐,白天还要出门到处找食物,日益消瘦憔悴。父亲我是心疼的,母亲我也是思念的,我哭着说对不起,父亲说我是个傻丫头,我说我和母亲连累了家人,父亲说我们都是一家人,没有谁连累谁。我说想见母亲,想和母亲说说话,父亲默默流泪,没有话语安慰我了。

再好些,可以坐起来,父亲搞到点小米,天天加餐给我熬小米粥喝。奶奶性子不改,要把小米粥给弟弟秋爽吃,父亲不答应,和奶奶争吵起来。奶奶说我和母亲姓,不属于王(父姓)家后人,我父亲不应该偏爱,父亲声音哽咽地说都是我的孩子,不管姓什么都是我的命根子,偏爱不偏爱哪一个都在我心里。奶奶还是不松气,说我母亲就偏爱两个跟她姓的孩子,对其他三个孩子差多了,我父亲为什么不学着,疼爱跟自己姓的三个孩子呢。父亲说我母亲平时也只是言语上偏点,生活上五个孩子是一样待的。奶奶说到穿衣服,父亲说哪家的孩子不是老大穿新,老二老三穿旧。奶奶说我母亲过份了,过年都不给三个小的做新衣服。父亲问奶奶体谅他们当家的难处没有,七张嘴巴就两个人赚钱,每年做新衣的除了两个大孩子就是爷爷奶奶了。

奶奶说我母亲经常做新衣服,父亲说那是她下班时间给别人做手工活赚的私房钱。奶奶说有这样做妈的吗,有私房钱不给孩子做新衣,自己一件一件的做。父亲说她就这点喜好,就这点花费,为什么计较了二十多年还不能放下呢。奶奶说我母亲的毛病都是我父亲惯出来的,父亲说奶奶高估他了,他没能力宠我母亲,当初吃饭穿衣都是靠着我母亲,非要说我母亲的喜好是毛病的话,这些毛病也是我的姥姥姥爷惯出来的。

奶奶不服气却没反驳的话语了,父亲语气平和了些,对奶奶说人家家里是衣食不愁的大户人家,人家出生在那样的环境里,成长在绫罗绸缎里。时代变了,人家已经很收敛了,不能一下子让人家过上我们过过的生活,就不能宽容点吗?都是一家人,一家人啊,现在都什么世道了?还要一家人咬一家人,还嫌被别人整得不够惨?

奶奶再次安静下来,但不踏入我房间半步,对我不理不问,趁着我父亲外出的机会她还会在门外含沙射影地说两句。奶奶这样做像刀子一样扎我的心,世态变了,人心变了,一家人也变得冷漠无情。

我回家两三个月还没大哥的消息,问父亲打算去找找大哥吗,父亲说想,但实在走不开。我说我去大哥学校,父亲说只怕我走出家门就会被红卫兵逮住。我说我能夜里跑回来就能夜里跑出去,父亲摇头,说革命越来越激烈了,越来越分不清派性了,好好走在一起的一支红卫兵队伍,为了一句话就可以打起来,互相批斗起来。我跑出去躲过了抓我的红卫兵也躲不开满街闹派性的红卫兵,一个问话不对我就会被审查的。

浑浑噩噩的日子在说不清看不懂的运动中过去了一天又一天,母亲挨批斗的时候耍了点小聪明,揭发已经死去的姥姥姥爷的“罪行”,做检讨也很频繁很深刻。在舅舅们都被押送走后,她还继续留在关押地。

母亲和父亲心灵相通,母亲装病,我父亲获得了探视的机会。我不知道实情,一个劲催父亲快去买药品,父亲却按兵不动,要我抓紧时间写信,说我的信是良方能治母亲的百病。

我流着泪给母亲写了满满三张纸,还有心里话和委屈没说出来,父亲说不能写了,再写就带不进去了,看守是要检查带进去的东西的,我只好收笔。父亲去了,两只鞋垫里分别藏着我给母亲写的信,同去的小妹头发里藏了一截铅笔头,是给母亲写回信的。母亲为了不写检举信,对红卫兵说自己只认识几个字,不会写,所以母亲手里没有纸笔。

我在家焦急万分地等着父亲和小妹。两个小时后父亲回来了,从鞋垫里掏出我写给母亲的信。我迫不及待地展开信纸,信纸反面是母亲隽秀的字体,只看到“吾儿冬妹”四个字,我眼泪就掉下来……..(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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珊珊来了 发表于 2018-3-8 16:48 | 显示全部楼层 14#  
【摧残长篇】有些爱注定……(十三)

没看到母亲的信还能压抑思念,看到母亲的千叮呤万嘱咐想见母亲的冲动更强烈。我没日没夜哭,父亲劝我听母亲的话,留得人在不愁没见面的那一天,我也时刻默念母亲交代的时局稳定时一定要去找大哥的话。


母亲反反复复交代爷爷姥姥和自己的“罪行”,被红卫兵识破了缓兵之计他们对母亲下了毒手,找来许多绣花架子捆一起吊在母亲的脖子上批斗台上的母亲承受不了如此的重量,无奈跪下来绣花架落地了,红卫兵马上就用脚踢我母亲,逼迫她站起来接受审判,还不许用手托绣花架。大妹回来哭着对我描述母亲的样子,说母亲压得脖子低垂,几次绣花架滑落地,红卫兵又给挂上去,还斥责母亲不老实。


我听得心如刀绞,泪如雨下。


红卫兵没有找到我,柏松四姐亲自出马来我家翻找,此时我才知道柏松四姐是革委会的组长,专革这条街上坏分子的命。柏松四姐抄家手法细致,一次差点就翻到木箱上来,弟弟妹妹用尽办法掩护,甚至都上了苦肉计


柏松四姐看见弟弟妹妹身后的大木箱,要开箱检查,弟弟按照事先预演过的情节大声说他知道大姐在哪里,然后大妹妹和小妹妹捂他的嘴,不许他胡说八道,三人拉扯起来,不惜破皮流血来转移红卫兵的注意力。柏松四姐把我弟弟抢夺过去,弟弟就“告密”说大姐躲在街口的公共厕所里柏松四姐盯着我弟弟的眼睛看了几秒钟,弟弟眼皮眨都不眨一下回看着柏松四姐相信了,带着红卫兵去街口的公共厕所,我则赶紧转移,换一个藏身之地。


弟弟妹妹把木箱里的棉絮也赶紧抱回柜子里,等着柏松四姐打回马枪。转头来的柏松四姐是气急败环的,咬牙切齿警告我弟弟妹妹隐藏坏分子是犯法是要批斗的大妹妹说批好了,反正他们什么也不知道。我很感激我的弟弟妹妹们,一直和他们不是很亲,没想到关键的时候他们能这样的保护我我发誓度过这一关,我要好好报答我的这些弟弟妹妹们。


东躲西藏了大半年,我母亲受尽折磨终于被红卫兵遣送了父亲到处打听母亲遣送的地方,我也焦急万分。突然有一天,父亲回来对我说柏松回来了我又惊又喜,问父亲和他说话没父亲说在革委会碰面的,只互相看了一眼,没机会说话。


我要父亲找机会和柏松说话,看他知不知道我大哥的消息父亲说柏松一家都是造反派,不知道柏松什么立场,只怕是不会理会我们了。父亲的顾虑我也有,可我还暗暗存着一份心思,想着柏松不会绝情到如此地步。我不能露面,父亲有顾虑,有些话我又不能明说,于是我叫来大妹,要她帮着我试探柏松。


三天后大妹带回好消息她和柏松说上话了,柏松开口就问我回来没,大妹不敢说实话,只说我最后一封来信说很安全躲在同事家柏松要具体地址,说要去接我回来大妹说柏松四姐正在到处找我,他把我接回来怎么办柏松赌气说结婚,结婚了看他四姐能把我怎么样。


大妹说所有信件都被我母亲烧了,没人记得我最后一封来信的地址,柏松急得团团转。大妹又说我母亲也许记得,可惜不知道我母亲遣送到什么地方去了,柏松说他想办法探听。


大妹说完和柏松的接头经过,问我想和柏松见面吗,我也拿不准柏松是真心还是引诱我出来,我犹豫了。当天晚上,柏松就来我家了,我躲在暗楼上,听他说了我母亲的遣送地,还有他知道的一些怎么处理我家其他人的预案。我父亲叹气,说此地不能留就全家去我母亲的遣送地,吃苦受累一家人在一起。柏松再次问到我,父亲摇头,说我和大哥都杳无音讯,柏松说出我妹妹对他说过的话父亲顺着话说我和大哥的大小事都是我母亲打理,来信也是这样,所以只有见到我母亲才能知道一些事情。


柏松说他明天就动身去找我母亲父亲沉默了好一会,问柏松为什么打听我的下落。父亲的语气有些质疑,柏松听出来了,他发誓自己和家人不是一伙,绝没有害我家和我的心他无力阻拦家人的做法,但他想尽力保护我,不让我遭受我母亲的遭遇。父亲问柏松有能力保护我吗,柏松说他用自己的生命发誓。

父亲又犹豫了一会,问柏松能帮助我们一家人去我母亲的遣送地吗,柏松说那是个农场很苦的父亲说再苦的地方有家人在就苦中有乐,柏松确定我父亲非去不可的意思后表示回家去和四姐商量商量父亲也表示只要柏松帮上这个忙,就说出我藏身之地。父亲虽然拿我“要挟”了柏松,但我不怪罪父亲,我也想和母亲呆在一起。


柏松是认真的,第二天上午十点多就来到我家,说他已经说服四姐,我们全家很快就要去和我母亲团聚了。事先和父亲说好,得到全家都要走的准信,我就要露面,要柏松想办法让我“合法”,于是我从大衣柜里走出来,吓了柏松一跳。柏松醒悟过来,不顾我家人都在场,紧紧抱住我。我们没有相逢的喜悦,只有说不出道不明的苦闷,我们抱在一起嚎啕大哭,哭这莫名其妙的变化。

许久,父亲要我们冷静下来,商量后面的事情怎么进行。柏松说他和我们全家一起去农场,他要保护我,他要让四姐知道动我一根头发就是要他的命。


柏松把我“合法”化的问题做为家庭战争在家里爆发了,用他在家里独特的地位和四姐和母亲做了交换条件,让我光明正大和家人一起去农场,可以劳动但不许批斗,他就好好活着,不然他就自杀。


事情由于柏松的出现,出奇的顺利,我终于可以走出家门了看到久违的太阳,看到物是人非的景象,我神经病一般又哭又笑在街上来回跑,就这样也不能发泄我内心的压抑和不解我站在革委会前,站在母亲挨批斗的台前,一声声呼唤我母亲的名字。于是我的出现被冠上“疯子”的标签,没有红卫兵来为难我,只有看热闹的闲人围观我我把摔得支离破碎的绣花架一一捡起来抱在怀里,如同抱着死婴的母亲一般恸哭不已。


很快就来了一辆车,车上的红卫兵没有了往日的嚣张,进进出出帮我们搬东西,我们搬到了母亲劳动改造的农场。和母亲见那一刻,我和母亲都愣了几秒钟,然后疾步上前相拥在一起。我和母亲都没有嚎啕大哭,只默默流泪


母亲瘦了,我把她抱在怀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母亲的手也在我身上摸索,我知道母亲的手摸到的只有皮包骨,我也瘦了。柏松的出现让母亲很惊讶,她松开我,问他怎么也来了,柏松有些窘迫父亲上来解围,说一家人能团聚全靠柏松母亲愤怒了,说我们一家成现在这个样也全靠了柏松家。父亲说柏松四姐是四姐,柏松是柏松,我们不能一竿子打了一船人。母亲的愤怒未能平息,她对着柏松咆哮起来,要柏松滚。


我把母亲拉进屋子里,哭着对母亲说我爱柏松,这次也是柏松救了我。他自愿来农场,就是为了保护我和家人。母亲骂我是傻丫头,以前我们和柏松家不是一路人,现在更不是,是不可能联姻的,就是柏松家同意她也不答应。我求母亲不要逼我,我刚刚死里逃生,能不能让我先松口气。

母亲不谈此事了,可我们安顿下来后,柏松和我们不同的身份又刺激了母亲。我们是接受劳动改造的,柏松是监督劳动改造的,即使对我们很宽松,但柏松不得已严格要求其他改造人员时,还是激怒了我母亲,每每都要和柏松理论一番。


柏松私下对我父母解释了很多次,为了长期留在我们身边,他不得不做点样子给农场的造反派头子看。我和父亲能理解,可母亲不能,她指着柏松的鼻子骂小王八羔子,劳动之余也不许我和柏松接触。(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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珊珊来了 发表于 2018-3-8 16:48 | 显示全部楼层 15#  
【摧残长篇】有些爱注定……(十四)

全家来农场的日子有柏松的庇护是安全的,但也因为柏松的存在而不安宁母亲排斥柏松的行为日益强烈,连柏松偷偷给我们送来的食物,母亲都不许家人吃,说食物里有毒,反应有些神经质


为了避免母亲受到更大的刺激,我和父亲要柏松尽量不要出现在我母亲面前,柏松只好刻意躲避。我和柏松的见面也在父亲的掩护下悄悄进行,除了母亲,谁都知道我和柏松继续来往,也不反对我和他好。


爷爷奶奶也不反对,他们期望我和柏松联姻成功,能帮助全家脱离苦海,所以他们也尽所能掩护我和柏松见面。来农场半年后,我们全家在改造人员里是最积极最安份的,柏松开始想办法“营救”我们全家。


柏松向农场提出“释放”我们全家,没有得到确切答复,他又回家去和四姐闹。结果被回家来的大姐“摁”住了,脱不开身也无法回到农场。柏松大姐改嫁的鳏夫有祖上留下的一幢私房,成分时被列入资产阶级柏松大姐认得清形势,快刀斩乱麻,离婚回到娘家,在造反派妹妹的庇护下归入无产阶级。


一无所有的大姐,唯一的希望就是柏松,逮住自投罗网的柏松就不放手柏松母亲也怕柏松和我搅在一起以后受连累,帮着柏松大姐看押住柏松,还要柏松四姐给柏松安排工作。


柏松四姐把柏松安排进被造反派占领的文化馆工作起初柏松还想跑,可看到很多学生都被强行送往农村去,还披红挂彩的,欢送的队伍喊的口号是:一辈子扎根农村。柏松怕了


革委会组长的位置总有人想心思为了保住位置柏松四姐要不断“立功”,整条街上能革的命都革了,不得不革起街外的命来这样一来,造反派之间的争斗更加频繁柏松四姐风风火火革完命回来叹息“这个世道你不整人,人就会来整你今天你整别人,明天说不定就是自己被人整


四姐给自己想后路,柏松也怕四姐失去职权后他也会送往农村去扎根一辈子,所以他不跑了,安心在文化宫工作,每天写些不痛不痒的读毛选心得在广播里念一念。他期待自己站稳脚跟后能把我弄回来,凭自己的能力把我弄到他身边来。


柏松四姐的危机感促使她革起别人的命来更疯狂,她不但没有失职还被提升进了更高一级的革委会,革起全省坏分子的命来。


柏松四姐得意了,走马上任把柏松也捎带上,柏松因此调进省级宣传部。柏松觉得捞我的时机成熟了,就赶到农场要我配合他行动

我也想带着全家回到城市去过正常的日子,柏松的不离不弃也让我想和他结婚,于是我满口答应配合他。可当柏松说出他的计划,我傻了柏松要我写申明书,断绝和我母亲的母女关系,这样我就可以脱离资产阶级家庭,才有可能通过政审和他结婚。


我摇头,说不可以,没有母亲,失去家人,我活不了。柏松说这只是计划的一部分,后面还会想计策营救我全家的我还是摇头,说这样会伤害我家人的,我不能那样做,那样我就太自私了。


柏松极力想说服我,我能理解他的难处,要他等着有能力救我全家时再出手,我能忍。柏松很不甘心也很无奈走了,定期还来看我,送些农场看不到的食物来我对柏松有爱恋有期待,把我们全家重见天日的希望都放在他身上。


柏松也没辜负我,受我委托去了趟我大哥就读的学校,打听到的消息是红卫兵闯进校园那一天,我大哥扛着红旗独自一人走出校门了,之后没人知道他的去向。


柏松带回的消息让全家人又痛哭一场,母亲哭着骂完世道又骂柏松家我说大哥又不是柏松四姐整跑的,母亲说不是直接也是间接,都是被柏松四姐那样的造反派给整跑的。


我替柏松叫屈,母亲说什么都可以依我,就是不许我和柏松来往我说我还托柏松继续找大哥呢,母亲说不用了,宁可失去一个儿子,也不能让一个白眼狼进来。


柏松带来第二个办法,就是要我母亲写一份悔过书和检举信我还是摇头,说母亲要是愿意当初挨批斗的时候就写了,现在就是她愿意又能检举谁呢?柏松说街上原来开绣坊商铺的都是检举对象,还有我的舅舅也可以是我母亲检举的对象。我惊愕看着柏松,说我不会这样做,更不会去对母亲说这样的话


柏松说我和我母亲太幼稚了,早有人检举我母亲而获得好处了,这些人里不乏我的舅舅们。我不相信,柏松说他不会说没根据的话,有些检举信是他亲眼看见的。


我还是不相信,街上的邻居检举我母亲有可能,我的舅舅们怎么可能柏松质问我是不是亲眼看到我舅舅们的笔迹才会相信,我说当然了,我不会凭一个外人的话来怀疑自家人柏松很难过,说他在我眼里还是外人。


柏松连夜赶回去又赶来,真的带来了让我伤心的证据三舅的检举信里检举了我母亲绣坊解散后还继续接私活赚钱,赚的钱都腐败了,买衣服鞋子穿。二舅检举了我在苏州绣坊做绣娘的事


我真的不敢相信那些熟悉的笔迹写出来的内容,我哭了,哭得很伤心。柏松劝我还是顺应时代自救自保好了,这不是讲良心讲正义的时代。我的信念开始动摇,质疑我和家人坚守的道德值不值我们一直保护的亲人却暗暗残害着我们,我们还要坚守什么为谁而坚守


我想把舅舅们写的检举信拿回去给我母气看,柏松说不可以,这些检举信都是他从四姐办公室里偷偷拿出来的,要尽快还回去。我虽然知道口说无凭的话,母亲不会相信,我还是说了


母亲很生气,气我被柏松“赤化”了,说我也成白眼狼了,诬陷自己的舅舅们。我举起右手发誓我说的一切都是我亲眼看见的,母气说我看见的都是造反派制造的假证据,他们的用心就是离间。


我说服不了母亲,就模仿母亲的笔迹写了检举信和认罪书偷偷交到农场监管办公室。我把事情想简单了,以为这样就可以得到宽大处理,没想到把事情越搞越糟。


母气被叫去问话,看到笔迹就知道是我冒写的,母亲不想带出我,违心承认是自己写的,于是母亲会写字的真相暴露了红卫兵不满母亲之前的欺骗行为,要她重新认识自己的罪行。


母亲第二次和我们分离,被隔离起来写检举信和认罪书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见还知道母亲被饿饭了,不写好材料就不能吃饭我为自己鲁莽的行动后悔不已。


待柏松来时,我祈求他求求我母亲。柏松能求我母亲的办法就是送碗饭进去,然后劝我母亲写点红卫兵都知道的人和事,但母亲拒绝了,还臭骂了柏松一顿,把柏松送进去的饭也扔了出来。


柏松还在想办法救我母亲,农场的红卫兵就把我母亲秘密转移了。柏松两地来回忙碌,也没打听到我母亲转移地。柏松安慰我时,我急得口无遮拦,说一定是他四姐搞


柏松也不清楚实情,没有辩驳,只是说会继续打听我母亲下落的我说不找到我母亲的下落他就不用来找我了,我不想看见他了,柏松垂头丧气走了。


母亲离开我们一个星期后又莫名其妙回到农场母亲挨打了,身上有伤痕,还发着烧,父亲很心疼,背着母亲去监管办公室要求就医。没人理会,我们干着急,又是柏松送来了药品,父亲很感谢


柏松借机对我父亲说了很多话,要我父亲劝我母亲低个头,全家人的日子都会好过点现在不适合硬碰硬,很多老革命都不得不拿起笔瞎写,我母亲也没干过什么大事,就是出身不好,下笔把同行狠写一通就可以减轻罪行了。


父亲叹气,说我母亲犟得很,半辈子都是这样不卑不亢过活,要她低头很难。


别看母亲瘦弱,骨子里却很强硬,说什么都不低头。我们在农场的日子很难过,但在柏松暗暗相助下也没什么大风大浪,就是母亲吃了些亏,我相安无事。父亲和爷爷奶奶都是无产阶级,因为我父亲不愿断绝和母亲的关系,所以受连带来改造,也没挨打挨批,在农场自食其力种菜种粮食,日子过得也清闲,就是要为我母亲提心吊胆。


相对农场里车水马龙来来去去,我们一家成了常驻人口一晃三年过去,偶尔母亲被车带走几日又送回,我们几个不曾离开农场一步。我和外界的接触都来柏松,他每次来都给我讲述外面的情况


我们也一起焦虑这场运动何时是个头,我们的明天会是什么样。有柏松的慰藉我在农场的日子苦中有甜,难耐中有期待,柏松也每时每刻想着营救我全家的办法。


可现状在柏松四姐的再次高升中被破坏,我和柏松也天各一方……(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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珊珊来了 发表于 2018-3-8 16:48 | 显示全部楼层 16#  
【摧残长篇】有些爱注定……(十五)


柏松四姐整人手段毒辣心狠无比,很快就得到文化大革命的高级领导人召见柏松四姐春风得意要去北京,柏松大姐央求四姐带上柏松,一是见见世面,二是让柏松在领导人面前露露,三是隔开柏松和我的联系。

尽管柏松一百个不愿意,还是拗不过四姐的一手操办。上级直接下达陪同任务,柏松不得不和四姐前往。去北京前柏松来和我道别,想着不过四五日时间他一定回来,我也没什么不舍,就嘱咐他还是少说话少发表言论,这个世道不知道会怎么变化,柏松说他知道明哲保身的道理。

我们又谈论了他四姐,我说登高之人下坡路上必摔得重,柏松说他一直剖析这个道理给四姐听,可惜她听不进去我说柏松四姐的耳朵已经被轰轰烈烈的口号震聋了。

柏松无比担心说今日她整人,不知它日被谁整。柏松的这句话让我想起红楼梦里的凤姐,要柏松拿红楼梦给四姐看,把凤姐的一生解说给四姐听柏松说红楼梦是禁书,不能谈论了。

柏松走了,我算着他回来的日子,一个星期过去,风平浪静。又一个星期过去,风不平浪不静了我母亲被红卫兵频繁拖出拖进,脖子上多了一个大木牌,每次出去就要戴上,母亲的脖子上勒出了一条深深的红印。

以为母亲被批斗得差不多了,没想到新一轮的风暴再起,实在不明究竟。父亲去问过,得到革命不止批斗不息的答复,母亲冷笑,说不就要革我的命吗,弄得这样兴师动众的,我筱*儿死也值了。

我盼着柏松回来,只有他能平息风暴我每天劳作时直起腰板看农场外的小路,一是期盼母亲被押送回来,二是期盼柏松的身影。

柏松再也没来母亲离开我们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了,作为本市死硬到底的典型和一批外省死硬派一起,挂着牌子全国各地去游街示众”。母亲的身体再度虚弱下来,我和父亲干着急帮不上忙,父亲也关心着柏松,和我一样疑惑他怎么不来了。

时间难熬,半年后母亲的状况更加令人担忧,时常批斗回来还兴奋不已高喊批斗自己的口号我和父亲怀疑母亲受刺激了,和农场监管人员商议减少我母亲外出的次数,可监管人员说我母亲是装疯逃避审判。

母亲依旧被拉出拉进,母亲除了不停高呼口号还大小便失禁每次帮母亲洗漱时我都嚎啕大哭,终于红卫兵不愿带着大小便失禁的人外出而放过我母亲我和父亲尽所能安抚母亲,希望她清醒过来。

可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母亲的情况没有一点好转,每日里啥事不做只是唱唱跳跳的,红卫兵也不管了我很伤心,父亲却说因祸得福,就让母亲唱歌跳舞去吧,只要她开心。也许,不清醒的母亲是逃避现实的最好状态我释怀了,视母亲为小儿,照顾好她的吃喝拉撒,不再伤心她的疯态。

柏松是我的牵挂,但随着日子的推后,我死了盼他的心世事难料人心难料,他之前所做也算对得起我了,我不能苛求太多。母亲不能挨批斗了,农场里不能没典型,红卫兵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了,母亲经受过的一切在我身上重演。

父亲想替代我,对监管人员说我的一切都是他安排的,是他想借着我的出人头地来享福监管人员没有理会,继续对我实行逼供,要我写认罪书和检举信,小范围拖我出去批斗。

站在批斗台上挂着母亲挂过的牌子,我哈哈大笑,笑这些没用的人,一个柔弱的筱*儿都对付不了,还红轰轰烈烈闹革命,还想整垮冬妹我,筱*儿不做的事冬妹也绝不会去做。

我的表现比母亲还坚强,我不知道是什么力量支撑着我。直到再次见到已经荣升为革委会主任的柏松四姐,她对我做出了令人发指的事,我才叫饶

滴血的叫饶声唤醒了我母亲,我在母亲的哀求下又对她做出了人发指的事混乱的世道混乱的人情,不知道谁害了谁,谁救了谁?!

柏松四姐在一次批斗会结束后“接见”了,对我说了柏松留在北京工作的事我掩饰住自己的表情,以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对待柏松四姐。柏松四姐没有试探出我的反应,她很失望,也丧心病狂了她说柏松是被北京一高干相中做女婿才留下并安排了工作,现在只怕是要做爸爸了。

我对造反派的话早有免疫力了,不就是想打击我,想从思想上瓦解我,让我崩溃后配合他们的行动吗?我淡淡说了一句恭喜你做姑妈了柏松四姐恼羞成怒,叫人把我就地关押。

也就是这没回农场的一夜,柏松四姐对我做出了令人发指的事,我一辈子不能原谅她,想起她就想一刀子捅死她。半夜里两个红卫兵强奸了我,天亮的时候柏松四姐来送我,要我一辈子记住自己是个肮脏的人。

回到农场我不言不语,只想找机会做一件事:自杀。父亲看出我遭受了什么,痛心疾首形影不离看着我,我忍无可忍了,直接要求父亲让我去死,我不想活了父亲不知道怎么安慰我,就是摇头,说好死不如活着我说不想活了,父亲说不想活了一家人一起去死。

父亲和弟弟妹妹紧紧看护着我,红卫兵还不放过我,还要带我出去父亲急了,怕我再受伤害,他第一次拿起铁锹和红卫兵对峙,终于成功保护了我。我还是想死,说父亲保护了我一时保护不了我一世

父亲流着泪说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就会保护我,等无能为力的那一天来到,全家就一起去死,不然两个妹妹也会遭遇我遭遇到的事情。

柏松四姐再次亲临农场要提审我,父亲也再次拿起铁锹和红卫兵发生了冲突。一旁唱歌跳舞的母亲突然参与进来,咬伤了柏松四姐,红卫兵落荒而逃。我和弟弟妹妹相拥而泣,父亲说这里不能久留,要带我们逃跑。

爷爷奶奶说他们跑不动了,不连累我们,他们就留在农场里任凭红卫兵处理。爷爷奶奶再不好也是亲人,我说我可以背上奶奶,父亲背上爷爷弟弟妹妹都表示逃跑时可以帮忙,爷爷奶奶还是摇头。

我呆在农场里红卫兵和柏松四姐肯定不会放过我的,我要么死要么离开,跟着父亲逃跑我愿意父亲也决定丢帅保车,留下爷爷奶奶带上我们出逃。半清醒中的母亲忽然说跑得了和尚跑得了庙么,现在哪里没有红卫兵,哪里没有批斗台。我们都朝母亲看去,母亲的眼神明亮了许多,先前的混沌没有了。

我叫了一声母亲,母亲对我浅浅一笑,说冬妹啊,检举我吧,检举了我,那些人就会放过你的。我不知道母亲是说胡话还是认真的,就问母亲要我检举什么,母亲条理清楚说检举我说过的反革命话呀母亲似乎是认真的,我再问母亲说过什么反革命的话,母亲说我说过要是早生二三十年就好了,就不受这份罪了。

我不解这句话怎么反革命了,质疑地看着母亲,母亲平静地说我抨击了新中国。是啊,就现在的观念来延伸母亲说过的这句话还真是反革命言论,可我怎么能去揭发母亲呢这句话也是母亲和奶奶吵架时说的,外人没听见。

我摇头,说母亲把我当什么人了,母亲说当你是我的心头肉。母亲说完眼泪流下来,我也哭了母亲疯癫了很多时日,很久没看见她流眼泪了,能确定母亲现在是清醒了。

母亲继续劝我去检举她,这样不但我解脱了,全家也不受连累了。我还是摇头不答应,我说这些人很卑鄙的,什么都干得出来母亲说我一大把年纪了,他们能把我怎么样,我和他们拼了这老命,死也值了。最后母亲抱住我和两个妹妹,说求你去检举我,为了你也是为两个妹妹,你们谁出了事都是要我的命。

父亲默许了母亲的计划,也劝我去检举母亲我知道丢帅保车的道理,可我怎么也下不了决心,要知道检举的后果,很可能就是致母亲于死地可母亲置生死于度外,说我不检举她也会去认罪,但这样的效果没有检举的好,我检举对我最有利,我可以不被骚扰。

夜深人不静,我还犹豫不决中,母亲突然离开座位,走到我面前跪下来…..(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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珊珊来了 发表于 2018-3-8 16:48 | 显示全部楼层 17#  
【摧残长篇】有些爱注定……(十六)

我检举了母亲,父亲也应母亲的要求书写了断绝关系的声明父亲带着我和爷爷奶奶弟弟妹妹们回到了街上的老宅里,母亲留在了农场。
尽管我们对母亲牵肠挂肚却不能去农场看她,不然我们先前忍痛做的一切就都穿帮了。回到城市的每个夜里我和父亲弟弟妹妹们都是在泪水中度过的

我们不知道红卫兵会怎样虐待母亲,母亲又能撑住吗?回到城市里我们依旧要去观看批斗会,可日子还没有农场里过得好农场里能自给自足,城市里没有土地,批斗会结束我和父亲只做一件事:找吃的。父亲的单位已经停产,厂里一心一意搞运动,领导们能从革委会领到生活费,工人一分钱都没有父亲拿着农场开出的回原单位的“判决书”去厂里报到就回来了。

一家人要生存却没有一分钱收入,现实逼迫着我和父亲去偷,去附近郊区偷菜农种的菜。开始我和父亲心怀愧疚只偷裹腹之物,时间久了,坦然了,偷的就不仅是菜了我和父亲开始偷鸡摸狗,逮着什么偷什么,不全是为了吃,偷回的鸡又偷偷卖掉,我们除了吃还需要些现钱。

爷爷奶奶年纪大了,又在农场受了些折磨,回来后就双双病倒,看病吃药是需要钱的靠偷鸡摸狗换钱根本满足不了,再说郊区的居民养鸡养鸭也是偷偷摸摸的,数量不多,不起我和父亲三天两头去偷周边的鸡鸭都绝迹了,我们只能刨些土豆回来煮着吃,一天一顿,谁的肚子都吃不饱,成天都是饿的。

父亲在一废弃的鱼塘里发现了少量的鱼,特制了捞鱼的工具,带上我和大妹每天半夜里去捞鱼。五更天赶回来,去敲一些在我们手里买过鸡鸭的老主顾的门,悄悄把鱼推销掉。就是这样还是没能挽救爷爷奶奶的命,前脚赶后脚的两人一月内都走了。每天为塞几张嘴而疲于奔命的父亲没有伤心,只有轻松一大截的感觉我也如此

只有五张嘴了,没了医药费的压迫,我可以不用那么劳累了爷爷奶奶的死似乎很合时宜。我们用两个夜晚帮父亲用自行车把爷爷奶奶拖到郊外的野地去葬了,没有墓碑没有纸钱,垒砌两个土包就完成了安葬仪式。离别时一家人都哭了,哭母亲的生死未卜。

我和父亲终于按捺不住对母亲的思念,偷偷去了农场,钻进我们先前住的屋子屋子空了,没有母亲的身影,也没有一丝母亲在住的痕迹。我和父亲不甘心,敲开了隔壁屋子的门,隔壁关押的人也不是我们在时关押的那个人

但他说了他来后看到的我母亲的一些情况。我母亲被整得很厉害,送走前已经吐血多日,听农场其他在押人员的议论,我母亲和另外几个强硬派被押往更艰苦的地方改造去了。听到的几个地名,让我和父亲痛哭不已,那些遥远的地方不是我们徒步能走去的,也不是父亲骑自行车能到达的我们无法想象吐血多日的母亲得起如此的长途颠簸吗?

怀着母亲必死无疑的想法从农场回来,父亲病了,没钱看病吃药,还得继续去偷菜,每天昏昏噩噩的状态我担心却无力独自承担养活弟弟妹妹的重任,所以我只能依靠着父亲去做事。终于在一个阴雨天,我和父亲走在湿滑的泥土上,父亲在我眼前滚下山坡落入一深水沟,不谙水性的父亲淹死在臭水沟里。

附近村民帮我捞起父亲遗体时,我两眼一黑昏死过去。醒来,我已经没有眼泪,也没力气把父亲的遗体弄回去,在好心人的帮助下就地掩埋。推着父亲留给我们的唯一财产——自行车——回到家里,弟弟妹妹已经饿了两天,眼巴巴盼着我和父亲。看到只我一人回来,都问父亲呢我不敢说父亲死了,我怕弟弟妹妹们没有活下去的勇气和胆量了,我说父亲打听到母亲的下落撵去了。

弟弟妹妹相信了,问父亲几时回来,父亲不在的日子怎么过我没有底气说大姐带着你们过,弟弟妹妹依偎到我身边来。此时的我很无助,却把弟弟妹妹紧紧抱在怀里,发誓一定要让弟弟妹妹活着。

我从来没发现我有很坚强的毅力和耐受力,父亲走后,我把这些品质发挥得淋漓尽致我带着弟弟妹妹离开了一无所有的家,过起了要饭的日子我们沿村挨户乞讨,边要饭边朝甘肃走去母亲在那里,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母亲是我们唯一的亲人和长辈,我要确定她是死是活,我要把父亲已经走了的消息告诉她。

这趟长途跋涉中,我又失去小弟小弟病死他乡,我和大妹徒手挖了一个坑把弟弟埋了。我们已经麻木了,不知道什么是痛,什么叫伤心。我们撒上最后一把土时,“恭喜”弟弟解脱了,和最爱他的爷爷奶奶团聚去了天堂里没有痛苦,他去了,我们也会来的。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和大妹背着小妹终于来到甘肃。不知道母亲关押在哪里,但我们知道农场是母亲的归属,我们就一个农场一个农场找去。又不知道找了多久,我们感觉陌生人的表情在变,不那么冷酷,我们乞讨来的米饭里多了几份善意和关怀。我也慢慢改变一问三不知的对应,一点点透露一些我家的情况。终于有人告诉我们四人帮垮台了,被冤枉的人都要平反昭雪送回原籍,劝我们还是回家乡去等母亲。我不相信,继续找母亲

满街的大字报突然换了口号,广播里也传出了不同以往的声音,由工人学生组成的游*行队伍浩浩荡荡走上了街头,锣鼓鞭炮声声。
我相信了,我哭了,站在他乡街头大声呼唤筱*儿。筱*儿没有回答,有人答应了我,问清了我的情况,把我们姐妹三人带进了招待所,给我送来了吃的穿的我们洗漱干净吃饱喝足,又有人帮我查找筱*儿的下落。

一个星期后,有人告诉我们查遍甘肃的农场和改造基地都没有找到筱*儿,很可能筱*儿根本就没送甘肃来。我要回和母亲分开的那个农场,有人把我们姐妹三人送上回家乡的火车在火车上我说了父亲已经去世的事实,姐妹三人又哭又笑,哭父亲,笑要和母亲团聚了。
政府机关恢复职能,我们下了火车就奔政府,坐下我就嚎啕大哭说不出话来大妹把我家的遭遇前前后后详细说了一遍,政府答应帮我们找母亲。

我带着两妹妹回到老宅,凄凉无比,吃喝还是首要问题,要饭和偷鸡摸狗都是不能做的了。革委会回归居委会,还没有恢复职能,居委会建议我去找父母的单位解决我们吃饭问题。

我去了父亲生前的工作单位,单位正在恢复生产前的准备中厂长答应接纳我和大妹做工人,我借了十元钱。带着小妹去了母亲的单位,单位接纳了小妹,预支了五元钱,我们姐妹三人终于能活着了。

母亲还没有消息,大妹的婚事提上日程了。文化大革命过后很多的大龄男女都速配结婚,我和大妹一进父亲的单位,就被大叔大婶关心了,我还没心情考虑这些,以找母亲为借口拒绝好心人的做媒。

大妹禁不起好心人做媒和男孩子主动的示好,她和本厂同年进厂的一小伙好上了两人都二十六七岁了,男孩家人催婚。我成了家长,大妹征求我的意见,我很想等母亲回来做主,可心底拿不准母亲还健在否,就做主把大妹嫁了。

大妹离开老宅离开我,开始了新生活小妹年龄尚小,可也禁不起对新生活的向往而有了恋爱对象大妹生孩子那天小妹出嫁,我忙得团团转。

终于,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有时间和精力来想我要想的事。母亲没有消息,柏松也没有消息,他真的在北京做了乘龙快婿?柏松家的情况我慢慢知道了一点,柏松的父亲去世了,柏松的四姐带着二姐三姐闹革命,十年里不知道整死整残整疯了多少人现在她们被审查,家里就柏松大姐和柏松母亲相依为命。

我很想知道柏松的下落和状况,但不想和柏松家人说话现在是拨乱反正的时候,是是非非都会有个结论的柏松和他姐姐们是不一样的,他一定不会有事。我希望柏松好,不被他姐姐们连累,但我也很理智,不期待和他后续前缘。经过这场浩劫,许多的人和事都变了我也变冷了,对什么都不上心了,只求有口饭吃不饿死,等到母亲的确切消息,或合葬父母,或把爷爷奶奶父亲的坟迁到一处。

突然到失踪多年的大哥,我又跑到政府去,请求寻找我大哥下落。很快得到学校方面的答复,和几年前柏松去打听的消息一样,我大哥在文化大革命初期就离校,一直未归也未和同学联系,现在没人知道他的去向和死活。政府工作人员安慰我说当年很多被迫离开家园的人,现在形势变了,都自己回家来了,我大哥也一定会自己回来的。(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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珊珊来了 发表于 2018-3-8 16:49 | 显示全部楼层 18#  
【摧残长篇】有些爱注定……(十七)




文化大革命结束三年后,我才得到母亲的消息。随着政府工作人员来到一个偏远的山区,在一破旧的小屋里见到了分别多年的母亲,我差点认不出来躺在一堆破布里的“骷髅”就是我母亲。

我抱着母亲哭泣,母亲却两眼发直一点反应都没有想拽起母亲才发现母亲瘫痪了,破布堆里的身体散发着恶臭。政府工作人员帮我烧来热水,我把母亲洗干净,换上干净的衣服,背起母亲我要走。一老驼背男人拦住我,说我母亲是他老婆,不许带走,还挥舞着木棍打人。

政府工作人员帮我逃离那个破屋那个村子那个山丘,坐上政府工作人员开来的吉普车,我终于把母亲背回家。紧接着政府送来我父亲的抚恤金,恢复我母亲的工资待遇,送来伤残补助大妹小妹和我轮流照顾母亲,请医生来家里给母亲治疗身体和心理的疾病一年后母亲终于认得人,叫出我的名字。

渐渐恢复意识的母亲断断续续讲述了父亲带着我们离开农场后发生的事她被整吐血后,红卫兵里有人说就这样死了太可惜了,还不如送给他一个没沾过女人的亲戚做老婆于是她被捆绑着送到那个山区的破屋里,破屋的主人就是那个老驼背男人。当夜男人想欺负我母亲,她奋力挣脱后跑出破屋跳下山丘,摔得很重很重,短暂的刺痛后昏迷过去。

母亲从此瘫痪母亲说驼背男人心眼不坏,没把她丢在山丘下不管,找到并抱回破屋里,这多年喂些菜根野果养活着她,虽然苦不堪言,但远离了批斗。母亲对驼背男人只有感激无一丝怨言我也不想细究他侵犯我母亲没,这一切都是畸形的社会造就的,母亲能活下来还亏了驼背男人的不离不弃。

我从父亲的抚恤金里拿出一半的钱数,托两个妹夫去送给了山区破屋里的那个驼背男人,算是了了一笔救命债。

得知爷爷奶奶弟弟和父亲过世的消息,母亲落泪了,却很平静她说不堪回首的年代活着才是奇迹,死是平常事,死也是解脱。我用父亲的另一半抚恤金给母亲买了一辆轮椅,天晴就推着她出去走走,得空去两个妹妹家看小孩子。我不谈论大哥,母亲也不提起,妹妹们也回避这个话题每个人心里都存着一点点希望,希望大哥活在某个我们不知道的角落里,会在某一天奇迹般出现。

全国人民的生活都步入正轨,文化大革命的阴影也慢慢消退,该平反该昭雪该恢复待遇的都清理得差不多了,母亲的身体也呈好转趋势。两个妹妹的婚姻生活很顺利美满,孩子活泼可爱我把爷爷奶奶弟弟和父亲的坟都迁到离家很近的墓地,清明我们姐妹三人会带着母亲去上香母亲心灵的创伤也慢慢愈合,露出久违的笑容。

母亲唠叨起我的婚姻大事,说我不考虑就要进入四十岁了,生孩子都要成问题了。我真的不想结婚,我对男人没有好感了,我要母亲不要劝嫁,我就伺候她一辈子母亲叹气,不再唠叨。日子归于平淡,我上班下班,业余时间陪母亲,拒绝一切拉媒牵线,我下定主意单身。

夜深人静我会想起柏松,和柏松甜蜜相处的三天,我也会想起被红卫兵强奸的那个夜晚,内心纠结无比,挂念柏松又恨柏松家人。
一日休息天晴好,两妹妹来帮着洗床单,我带着母亲去买菜。回家来,大妹妹的女儿远远看见我们就跑过来,说外地来人找冬妹。我一下想到大哥,忙推着母亲朝家门走去,母亲也激动了,坐在轮椅里浑身抖起来。

踏进家门,四个人站起来迎接我似曾相识又一下想不起来哪里见过的四张面孔,我呆住了。一上年纪的男人一瘸一拐走过来,轻轻叫了声冬妹,我的大脑一下连接上记忆,泪水奔涌而出,扑上去紧紧抱住他。在场的人都哭泣起来,母亲也哭了,她不认识这四个人,但看见我的举动,就知道这些人一定是有恩于我的。

母亲没有猜错,这四个人是苏州博物馆的工作人员,是我原来的同事一瘸一拐的这个上年纪男人是馆长,他的腿是红卫兵打瘸的,是他保护文物时被红卫兵打的,在我眼皮子底下发生的一切。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佩服着馆长,牵挂着他的死活,没想到他还活着,今天不远千里找到我家来。

看着自己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我拒绝了馆长邀请我回博物馆绣坊的请求我不自信了,不知道拿起绣花针我还能绣出昔日的图案么。馆长力挺我,说功夫可能生疏了,但功底是不会丢的,练练就可以捡起来了。我还是不自信,说我老了,有工作了,不指望绣花赚钱吃饭了。馆长说你可以不靠绣花吃饭,可中国的传统工艺离不开你这样的艺人传承文化大革命革去了很多优秀艺人的命,幸存的艺人们还不站出来挽救国粹,中国就永远百废待兴着吗?

我没有馆长的救国豪情,但骨子里对刺绣的热爱是禁不起呼唤的我动摇了,骨节变粗大的手指情不自禁翘起了兰花指。

没有立刻答应馆长,但承诺一定郑重考虑他的邀请分别时馆长说他已经退休了,但为了重组绣坊,他挺身而出了。馆长有些惆怅说把当年绣坊的精英都找回去后他就归隐,年龄不饶人,一身的病痛也不能让他雄心壮志大展宏图了,大的框架组建好后就让年轻人来发展。


我问当年的绣坊同事回归了几个馆长摇头,无限伤感的说绣娘只找到我一个,其她的不是死就是下落不明。我说出当年收留我的那个同龄同事的名字,馆长的眼泪再次弥漫,说同事全家都遇难了,在她父亲劳动改造的地方,是谋杀还是自杀,现在不得而知。听得我很是悲戚,活生生的五条人命就这样践踏了,和我家远去的四条人命何其相似。

馆长走了,留下殷切的期盼母亲鼓动我去苏州,我问母亲同去么,母亲说会连累我的我说母亲不去我就不去,母亲笑了,说她心里其实是想去的,还想拿绣花针。于是我给馆长打去电话,说我想试试,不行我还回老家来。馆长通过上层领导把我借调过去,原单位给我留着退路,我才大着胆子带着母亲去了苏州。

以为自己手笨心笨了,以为绣花针不听使唤了,没想到十几年后第一次拿起绣花针,不需绘制底样,图案就由心而想,由手直接绣出。我一口气绣了十个小时,眼皮眨都不眨一下母亲在一旁看了十个小时,看着依旧活灵活现的花花草草,母亲用缎帕捂住嘴哭了。

缎帕还是母亲十几年前送我来苏州时包钱的那条缎帕,十几年的风风雨雨都不曾丢失,和母亲死里逃生在山区的破屋里重逢时,我就把它塞进了母亲的荷包里。母亲不清醒的那段日子里,这条绣着我名字的缎帕也一直在母亲荷包里当年母亲用它包钱给我,现在我用它包我的爱滋润母亲。

我给母亲也支起一绣花架母亲细细剪了指甲用香皂洗了手,小心翼翼拿起绣花针,掂量了几下,犹豫了片刻,下针而去。母亲还是那么优雅那么讲究,看母亲刺绣也是享受,我也会看的鼻子发酸。多么不容易啊,我们母女经历了那么多苦难还活着,还能再拿起绣花针

父亲如果不死,又会憨厚笑,说我们绣什么像什么爷爷奶奶如果还活着也会继续骂我们小姐不是小姐,丫头不是丫头弟弟如果还活蹦乱跳着,一定还是个捣蛋鬼,一心想把脏手偷偷往绣花布上蹭一下,母亲会训斥,奶奶会庇护,我会悄悄掐他一下。

我和母亲绣着最美的图案,心里却想着最不堪回首的往事。我和母亲团聚后第一次敞开心扉谈论生离死别,谈文化大革命,谈柏松和他家人母亲坦诚柏松不坏,可惜有个坏得要命的四姐。我说他是他,他四姐是他四姐母亲说有些东西是分不清的,譬如血缘关系。

母亲第一件绣品绣了我们全家。我和母亲坐在屋檐下绣花,父亲带着弟弟妹妹玩耍,爷爷抽烟闲坐,奶奶摘菜少了不和的吵架声,多了几分祥和温馨母亲说如果时光倒流她一定不和爷爷奶奶计较什么我安慰母亲说爷爷奶奶临终时念着她的好呢母亲说最难的日子里她也念着爷爷奶奶的好呢。

决心留在苏州绣坊里工作,我一个人回去办理调动手续刚踏进街口,我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迎面而来的身影也看见我了,脱口而出叫出了我的名字对方是惊喜的,我是惊愕的。两人疾步靠拢,忽然惊愕之余的我又看到熟悉身影旁边有个小小人儿我的脚步骤停,对方也发觉不妥之处,脚步缓慢下来……(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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珊珊来了 发表于 2018-3-8 16:49 | 显示全部楼层 19#  
【摧残长篇】有些爱注定……(十八)


是柏松。虽然我一眼就认出来,但他的变化其实是很大的。毛头小伙子变成了中年男人,脸面不憔悴,头发却白了一大半。相比之下我显年轻不少,重度营养不良的体型很苗条,头发没有光泽但是黑色的,一大把束在脑后系了一块白帕子,用母亲的话说就是到底是没生孩子的,多大年纪看着就一小姑娘的样。

缓慢靠拢,保持一段距离我们站定。我想用笑容打招呼却笑不出来,柏松微微笑了一下,我点点头。柏松拉拉手,要身边的小人儿叫我阿姨,七八岁的小女孩很内向,低下头去不吭声。柏松再次提醒,我阻拦了,说别为难孩子,冷不丁地碰到一个陌生人就要叫这叫那的。柏松再次笑了一下,问我怎么回来了,看来他知道我去苏州了,我简单说了办工作调动之事,柏松点点头。

似乎没话可说了,我问他回来探亲么,柏松说是回家也是探亲。小女孩好奇地四处张望,我看了一眼小女孩,眉眼没有和柏松相似之处,也不清秀,暗想柏松找了什么模样的老婆,生个孩子太不水灵了。

心里早做好柏松已婚的准备,但现实摆在眼前,我还是有些失落。想起柏松四姐说过的北京高干相中柏松之事,我也是那时候和柏松断了联系。柏松要真是那次去北京就被招婿了,孩子应该十五六岁了,可眼前的小女孩才七八岁,是他的还是他哪个姐姐的?不知道为什么一边劝自己不要管柏松家事,一边对柏松还是说出试探的话。

我说怎么一个人带着孩子出来玩呀,一家三口手牵手出来让老街坊眼红一下嘛。柏松答非所问,问我母亲还好吧。我愣了一下,脑子里想他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话,很快我恢复意识,说好不好的不全托他四姐的福?柏松叹了口气,说恶有恶报,她也遭报应了,她也不知道托谁的福。这句话我不爱听,好像为他四姐叫冤一般,我说怎么着,她还身不由己了?我的语气很气愤,柏松听出来了,带些歉意的说她活该,她自作自受,人民制裁她了,我们不谈她了。是没有必要为一位正在接受再教育的昔日造反派而生气了,我把话题引回到我特别想知道的事情上,我问孩子妈妈呢?

柏松说死了,我吃了一惊,稳住神再看柏松,没一点悲伤和愁容。不可能吧,就算他的婚姻是政治婚姻起初没有感情,两人一起生活这么多年,孩子也生了,不可能说到死没一点表情。我盯着柏松看,柏松问我看什么,我说看他的眼泪在什么地方流,柏松说心里。我说文化大革命真的很能改变人,一个喜怒形于色的人学会淡无表情了。柏松说这也是文化大革命的后遗症。我较起真来,说这样的后遗症要得也是挨过整的人得,整人的人怎么会有痛彻心扉的痛,怎么会有喜怒不形于色的后遗症?柏松说事物都要两面性,一个巴掌去拍另一个巴掌,痛的是两个巴掌。我说该死的是那个去拍的巴掌,可以叫疼的只有被拍的那个巴掌。

我的声调一句比一句高,柏松还是面无表情淡定着。柏松的德行彻底瓦解了我心里残存的美好回忆,柏松和她四姐的样子重叠起来,我恶心想吐,想用脚去踩那些恶心的脸恶心的表情。我冲着柏松叫起来,说你也该和你四姐一起去接受再教育,你是遗漏的希特勒和墨索里尼的帮凶。

想起柏松四姐做过的伤害我及我家人的事,枪毙她都不解恨,只接受几年再教育真是惩罚太轻。柏松竟然大言不惭替她说话,我后悔一直想着柏松和他家人不是一路人,还祈祷他不要受连带惩罚,现在枪毙他我都不会叫冤。

我气呼呼地扔下柏松,走了。回到家里老半天都无法平静,狠狠地骂柏松四姐,骂柏松和他家人一丘之貉。

办好调动手续,我要回苏州了,老家除了两个妹妹,我再没有别的牵挂了,柏松也让我死心了。两妹妹携夫带子回老宅为我送行,席间,大妹妹说柏松被北京的单位清退了,打回原籍的第一工作单位,也就是我们这里的文化馆。原来柏松是被清退回来了,不是探亲,我有点小意外,问大妹怎么知道的。大妹说柏松家是新闻人物,他家的风吹草动不要一个时辰就满大街的人都知道了,我是不在家,如果我在一定比她早听说。我问大妹还听说什么了,大妹说还听说柏松的岳父是个变色龙,文化大革命末期就见风转舵保护解救了几位领导人。文化大革命结束后柏松的岳父又成了新时期的带头人,稳坐**不说还保住了一家人的位置。

我很纳闷,这样一个狡猾的岳父为什么没有保护住女婿呢?小妹说我迂腐,这样的人是认得清形势的,知道柏松四姐是要倒台的,柏松就是一拖后腿之人,还不快刀斩乱麻卸了累赘。

恨柏松的心一下没了,也能理解他说的拍巴掌的典故了。他的得意不是本能的,失意也是被动的,他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我后悔那天和柏松相遇太不冷静了,说了那么多伤害他的话,不知道他现在有多难受呢。我说柏松老婆对柏松绝情也就算了,连自己生的孩子也不顾惜,带在身边好歹孩子是高干家庭出身,扔给柏松,以后也遭恨柏松四姐的人的唾弃。

大妹说柏松带回的丫头不是亲生的,是柏松捡的,他和老婆生的儿子留在北京了。捡的?哪里捡的?大妹说北京捡的。我问大妹又是听谁说的,大妹说是居委会传出来的,柏松要给丫头申请上户口,把北京派出所出示的证明交给居委会了。我错怪柏松了,柏松的表象很冷淡,内心还和我们相爱时一样善良有爱心的。我坐不住了,也不能马上动身回苏州,我要和柏松再见一面,我要收回我的一些言论。

柏松家近在咫尺,但我不想去,我去了文化馆。找到柏松,他还是处事不惊的样子,也没表现出记仇的情绪,问我是不是要动身去苏州来和他道别。我说本来现在这个时间我已经坐在火车上了,可我昨天赶着把票退了。柏松问还有什么事情没办妥吗,我说有个误会还没澄清。柏松说是误会就要解释清楚,不然误事又伤感情,我说就这样想的,所以留下来了。柏松说已经道别了,我也不送你去火车站了,你就澄清误会去吧。我笑了,问柏松不恨我那天的慷慨激昂吗,柏松也笑了,说不恨。我说我要澄清的误会就是那天发生的事。柏松愣了一下,想明白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长长吐了一口气,说没什么,已经习惯被人误会。我问他那天为什么不把实情说给我听,柏松说已经习惯不解释了。柏松说完两个习惯,脸上有了表情,无奈和悲愤。我问回来后工作如何,柏松说还行,我又问孩子的事,柏松说在北京住处的垃圾桶里捡的。

我们聊了很多,我知道了这个捡的孩子是不受柏松老婆和家人喜欢的,但柏松坚持留下来。离婚的时候柏松带着捡来的孩子走了,亲生儿子留在老婆家。谈起我十几年的日子,我话里充满了对柏松的怨恨,柏松说他身不由己,被四姐带去北京后就被强行扣留了,之后的结婚都是被逼的。

我不接受柏松的解释,说一个大男人还能被一个女人强行拖上床吗,柏松不解释了。沉默许久,我问柏松知道他四姐对我和我家人做过什么吗,柏松说大概知道一点。我说爷爷奶奶父亲和弟弟都死了,大哥杳无音信,母亲也摔瘫痪了,柏松落泪了。

我酝酿了许久,把柏松四姐指示两个红卫兵强奸我的事也说了。柏松的表情惊愕无比,说这件事他不知道。我说对我的伤害不仅是身体上的,心理上的伤害才是灭绝人寰的,我不敢谈婚论嫁,我厌恶男人。柏松的表情持续惊愕中,我想起那恐怖的一夜,浑身颤抖起来。柏松突然抱住我,说他要是知道这件事一定会拿起刀子杀了四姐,四姐践踏的不仅仅是我,也践踏了他……(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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珊珊来了 发表于 2018-3-8 16:49 | 显示全部楼层 20#  
【摧残长篇】有些爱注定……(十九)


柏松这一抱我不厌恶还感觉很温暖,我们相拥哭了很久,柏松说这个仇一定会帮我报的。问他怎么报,柏松说从知道这件事的那一刻起,四姐就不是他四姐,他将四姐永远排斥在他生活圈子外。我不想柏松真的拿刀去杀了他四姐,他也不可能杀人,所以我不计较他用什么方式帮我报仇,但他一定要有反应,如果无所动容,那我筱冬妹就真的白爱了他一场。

和柏松谈完我就去买回苏州的火车票。其实还想多呆几天,可母亲离开我两个星期了,怕她又犯病不吃不喝,托给别人照顾也是个麻烦事,不知道别人耐烦么。临走前和柏松又见了一面,柏松说了些好好保重的话,把他办公室的电话号码写给我,找我要苏州绣坊的电话号码时我有所保留,说绣坊还在筹建中没安装电话,博物馆里有电话可不能传,只能打,还是我打来吧。柏松同意了。

其实电话就在我手边,回苏州后我几次把手伸向电话又缩回来了。每天都在纠结要不要给柏松去电话,不是没话说,是不知道这样的来往会有什么结果。

可能是迟迟没接到我的电话,一月后柏松寄来一封信。这个地址柏松是知道的,我也想到柏松真要和我联系是有渠道和办法的,我似乎是在试探他。第一份来信问路途平安,第二封来信说他上“夜大”,捡起未读完的大学课本了。

再不回信就说不过去了,终于鼓起勇气拿起了电话筒,拨动了已经记在心间的几个数字。柏松接电话,听到我的声音很高兴,不顾已经是下午两点钟了还问我吃午饭没有,我说晚饭还没吃。柏松笑了,说吃晚饭还早着呢。我说吃午饭也晚了点,柏松还是笑。两边都有同事,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就挂了。

通话一个星期后柏松来了第三封信,表达求和之意,我心不受控地微动。紧接着第四封信来了,柏松企图抹去我心里被强奸的阴影,很直接地说他不在乎。我在他眼里和心里永远是干干净净的二十岁的时候,我还是没回信也没回电话。

频繁的来信引起母亲注意,问是谁。我不能用妹妹们来搪塞,妹妹们都是不喜欢拿笔的,三四个月来一封信就是勤快的,有时候还是妹夫或孩子们代写的。我如实说了是柏松来信,母亲皱起了眉头,训斥我和这些不三不四的人还来往个什么。我说了柏松的遭遇,母亲咬牙切齿地说活该。不能激怒母亲,我以沉默相对,让母亲骂个够,我知道母亲要骂的是谁,我也想骂。

第五封信来的时候,母亲死活不许拆看,命令我一把火烧了,我虚以应付,答应烧掉,脱身就拆看了。柏松依旧祈求与我复合,共度下半生,我写了回信把担心和顾虑都告诉了柏松,质问我们复合后怎么面对水火不相容的两家人。柏松回信说他可以抛开家人和我一起侍奉我母亲,我回信说问题是我母亲抗拒他。柏松说只要我接受他了,他会争取我母亲的好感。我试着说些柏松的好话,母亲断然挥手阻止我讲下去。我不敢答应柏松,我太了解母亲对柏松家的仇恨有多深,柏松争取的胜算机会为零。

我对柏松的爱经过岁月的打磨,已经谈不上爱到非嫁不可的地步,但也不是薄情到毫无眷念。他是我爱过的唯一的一个男人,也是我情窦初开时以身相许的人,我守旧我也念旧,如果我要嫁人肯定是嫁给以身相许过的人,我这样想。

回信劝柏松先放下这个问题,目前我无力解决,就让时间来解决。若干年后或许我母亲“归隐”了,我们复合的阻力就小得多了,到时候再说吧。我们的年龄已经摆在这里了,早晚都是作伴而已,不是谈婚论嫁生儿育女的年纪了。

信回复三月没动静,我想我不是说服柏松了,就是伤他了,他放弃我了。有些失落,夜里失眠睡不着,影响了白天的工作。表演中的绣娘最忌讳小动作和不雅的动作,可我无法控制地打呵欠流眼泪擦鼻涕。母亲知道我为什么出状况,和我第二次谈论我的婚姻大事。母亲劝我找个正经人家嫁了,断了那些乌七八糟的念头。

我赌气说一辈子不嫁。母亲说不嫁也可以,就安安分分过日子。我有点埋怨母亲了,蛮清白的一个人为什么是非不分呢?明知道柏松在文化大革命时期没有随着姐姐们做坏事,为什么还混为一谈?

最后一封信寄出半年后,柏松很突然地出现在我面前。我惊讶了几分钟后责怪自己不记事,应该想得到熟门熟道的柏松找得到我。

柏松说有些话当面说更清楚,我说我已经很清楚他的意思了,是他没看懂我的意思。柏松说他也看懂我的回信了,他需要当面和我母亲谈谈。我连忙摇手说不可以,会掀起狂风暴雨的。柏松问我接受他的请求没有,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柏松说想听我心里话,我就说了心里话。柏松知道我对他的感情是可有可无,不在身边会惦记,出现了也不会如饥似渴,他有些失望,但很快就坚定起来,说我们的感情是因为分离淡漠的,也可以再聚后暖起来。我说暖起来是要一个过程的,柏松说过程进行中是要排除障碍的,所以他还是要和我母亲谈谈。

柏松在绣坊附近的招待所住下,我冷静思考了一天,首先掂量我对柏松有不有继续下去的欲望,然后想也许我一个人说的话分量太轻,不足以说服母亲,当事人出面来谈效果可能会好一点。

不是不羡慕两妹妹幸福的婚姻生活,也不是除开柏松外我找不到可嫁的男人,文革后近十年我没有谈婚论嫁,一是心里有阴影,二是还没有彻底放下柏松。我不得不承认柏松是我的心结,解开它还得靠柏松。答应柏松见我母亲前我做了个铺垫,再次对母亲谈起柏松,结果母亲发脾气了,气得手舞足蹈地大骂,骂得被自己口水呛得又咳又吐。好不容易安抚好母亲情绪,母亲又拉着我的手流着泪求我和柏松家一刀两断。我说我和柏松家根本没来往,母亲说柏松不是柏松家的么?我说柏松是柏松,柏松家是柏松家。母亲说那个家里没一个好人,全都流着恶毒的血液。我问母亲了解柏松多少,母亲说不需要了解,也不屑去了解。我说我和柏松在文革前就相爱了,母亲说就是结婚了现在也要离婚,我们家绝不和这样恶毒的人家做亲家。我问母亲是不是愿意我一辈子不嫁人,母亲很决绝地说我如果非柏松不嫁,她宁可我一辈子不嫁人。

话说到这份上,没有什么余地了,我尽我的能力帮柏松最后一把,我说了和柏松的实质关系。母亲沉默了好一会,泪水在眼眶里转。我以为母亲心软了,说柏松有意来伺候她替他四姐赎罪,结果母亲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受不起。我没有办法说服母亲了,和柏松全盘实说。柏松还是要求见我母亲,我把柏松带到住处,带到我母亲面前。

柏松踏进门槛,母亲正好面对着我们。看清是柏松,她的情绪就明显失控,哆嗦着转动摇椅要去桌边。柏松好心上前相助,母亲往柏松身上吐口水,柏松不停叫着阿姨,母亲疯了一般拿起桌上的东西朝柏松砸去。

这一幕早预料到了,我一点不惊慌地站在门口,看着神经质的母亲,看着手忙脚乱慌着抵挡砸来的物件,又忙于说服我母亲的柏松。

闹剧在桌上空无一物时结束,母亲甩开柏松,大声叫我的名字。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母亲好不容易把轮椅转过来面对着我。她对我声嘶力竭地喊起来,要我把柏松赶出去,不然她就死给我看。母亲不留一点余地给我,我还想给柏松一点机会,第一次看着母亲发神经我没有动作。

柏松突然不叫阿姨改口叫妈,我和母亲都愣住了,趁我母亲安静的档口,柏松说二十年前就该这么叫的。我的鼻子发酸,是啊,不是这场文化大革命,不光是柏松要改口,还有许多事情都要改写。我希望母亲哪怕不能接受我和柏松复合,也能对柏松公平点,可醒悟过来的母亲,举动比之前更疯狂。

母亲一口唾沫吐到柏松脸上,骂他是强奸犯,还气急败坏地要我去检举。我说二十年前是我自愿的,母亲突然冷静下来要柏松靠近她,我预感很不好,还没来得及制止柏松,柏松就靠近我母亲了。我母亲一口咬住柏松的胳膊,死死咬着不放还在不断加劲。柏松起初还咬着牙坚持,要我母亲怎么解恨就怎么做,解恨了就成全他和我。母亲不知道是用劲还是生气,浑身发抖,我劝母亲松口,要解恨打几巴掌,不要伤人家皮肉,母亲不理会我。我苦苦哀求母亲,母亲还是不松口,柏松由咬牙坚持到疼得鬼哭狼嚎求饶。眼看着血水渗过衣服流出来,母亲还死死咬着柏松的胳膊。我想掰开母亲的嘴,无从下手,柏松想自己挣脱,可一动就疼得惨叫。

这样下去非掉一块肉不可,柏松脑门疼得汗珠子直冒,那条胳膊也抖起来。我要母亲松口,我答应和柏松断绝来往,母亲用手比划。我看懂母亲比划的意思,却装不懂的,要母亲说话,我希望借着母亲说话帮柏松脱身。可母亲就是不张嘴,继续用手比划,柏松疼得继续惨叫,血水滴落到地上。我顾不得什么了,连忙找来纸笔写下了和柏松断交的保证书。母亲斜着眼看了保证书几眼,终于松开口,笑了,笑得一嘴的红牙外露,恐怖极了……(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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